蘇璃握緊大劍，他察覺到鎧甲的動作節奏變了。不再是進攻姿態，而是在往後退。
一步，兩步，三步。
鎧甲沿著台階一級一級地退上去，金屬靴子把花崗岩踩得粉碎。
蘇璃沒追。
他看到了鎧甲退向的方向——主殿大廳深處，那把鍍金扶手的王座。
「我這輩子做了很多蠢事。」老親王的聲音越來越遠。「但王座不能跪著交出去，這句話我不收回。」
鎧甲的右手掌心朝下，重重按進了王座扶手下方一個凹陷的符文槽里。
金屬和石頭咬合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
蘇璃腳底突然傳來一下沉悶的震動。
不是鎧甲踩地的那種震，是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整個王宮的地基都在抖。
他的劍靈根在第一時間做出了反應——全身的汗毛炸開。
那個他之前感知到的、埋在王宮底下幾十米的超大型供能陣，以太的流向變了。
原來是從外面往裡抽，把王都地底的以太匯聚到王宮中心，供給鎧甲和各種防禦設施。
現在反過來了。
所有積攢了幾百年的以太，正在從王宮中心往外倒灌。
「你瘋了？！」蘇璃衝著主殿裡面吼了一嗓子。
回答他的是老親王一陣斷斷續續的笑聲。
「年輕人，老頭子拿命跟你賭，結果賭輸了。輸了就得付代價，這代價嘛……大家一起分攤。」
主殿屋頂的符文石磚一塊接一塊地亮起來。
不是正常運轉時那種柔和的淡藍色光，而是赤紅色，跟鐵水澆在石頭上一樣。
赤紅的光從屋頂蔓延到圍牆，再從圍牆往外城的方向擴散。
地面上的裂縫越來越多，越來越寬，縫隙里冒著紅色的光。
不對。
蘇璃往後退了幾步，劍靈根全力運轉。
他能感知到整個大陣的能量走向——從王宮中心開始，像漲潮的海水一樣往外推。
先是主殿區域。
然後是內城，貴族區。
再然後是外城，整個賽寧城。
這老東西把聚以太大陣改成了外泄模式。積攢了幾百年的能量全部朝外面涌，不管是石頭、木頭還是活人，全得承受這股衝擊。
王宮撐不住，貴族區撐不住，外城的土坯房更撐不住。
「蘇璃！」賽娜的聲音從右邊傳過來，她抱著短斧跑過來。「腳底下怎麼在抖？」
「大陣失控了。」蘇璃的聲音很快。「這整座城底下埋著一個巨型的供能裝置，那個老東西把出口打開了，能量在往外跑。」
賽娜聽不太懂。「往外跑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整個賽寧城都會被炸平。」
賽娜手裡的短斧差點掉地上。
伊蓮娜從側翼跑過來，紅色軟甲上沾著碎石粉。她跑得飛快，高跟鞋都踢掉了一隻。
「我感覺到了，地底下的能量在發瘋。」伊蓮娜的判斷很利索。「這東西擴散到外城需要多久？」
蘇璃閉了一下眼，劍靈根給出的反饋很明確。
「按照現在的速度，大概一分鐘。」
「一分鐘？」伊蓮娜罵了一句。「賽寧城裡住了幾十萬人。」
蘇璃沒接這話，他腦子裡在飛速地過數據。
供能陣的結構他在打鎧甲的時候已經摸了個大概。
腳底下的震動頻率、迴路的走向、能量從中心往外擴散的速度。
陣眼在主殿正下方。
要停下這座大陣，唯一的辦法就是有人鑽到地底下的能量中心，把暴走的迴路強行掰回原來的軌道上。
蘇璃看了一眼主殿方向。赤紅的光從門洞裡湧出來，裡面的溫度已經高得能把鐵燒軟。
能幹這活的人，至少得有四階以上的修為扛住能量沖刷，還得懂迴路結構。
整個賽寧城，能同時滿足這兩個條件的人只有一個。
老福特策馬跑過來了。老頭子的鎧甲上沾滿了灰塵，他扯著嗓子喊。
「蘇先生！王宮撐不住了，我們全軍撤離王都！」
蘇璃沒理他。
他回頭看了一眼。
賽娜站在碎石堆上，兩隻手攥著斧柄。她頭髮散了大半，月白色的短裙擺上沾著血跡和石灰。她沒說話，就那麼看著蘇璃。
伊蓮娜站在賽娜旁邊，光著一隻腳，腳趾上全是灰。冰魄細劍拄在地上當拐棍。
艾洛諾兒蹲在石柱後面，兩手抱著剩下的符文牌，整個人縮成一團。
三個人。
加上他，四個人。
全是四階。
跑得掉。
以四階騎士的速度，一分鐘的時間窗口足夠他們衝出賽寧城的地界。
蘇璃把大劍扛上肩膀。
「走。」
賽娜愣了一下。「走？往哪走？」
「出城。這破地方要塌了，趕緊跑。」
旁人的安危與他何干，他只需要照顧好自己要照顧的人就行了，沒必要自己冒險去解開陣眼。
老福特在馬背上急得拍大腿。「蘇先生英明！軍隊全撤，走北門！」
伊蓮娜彎腰撿起掉落的那隻高跟鞋，索性另一隻也甩了。「跑就跑，我赤腳也比你們快。」
蘇璃轉身往外城方向走。
賽娜跟上來了，她猶豫了兩步，突然開口。
「那城裡的人呢？」
蘇璃腳步沒停。「管不了。」
「可是……」
「管不了。」蘇璃重複了一遍，語氣極其乾脆。「一刻鐘。地底下的東西一旦全炸出來，方圓十幾里全得變成廢墟。賽娜，我是個鐵匠，不是什麼救世主。我只管你們三個能活著走出去。」
賽娜把嘴閉上了。
四個人加上老福特的殘軍，開始往外城方向急行。
蘇璃走在最前面，大劍扛著。腳底的震動越來越頻繁，路兩邊的建築開始往下掉碎石。
他腦子裡在算。
北門最近，以四階全速，三分鐘到北門，再跑五分鐘出城界。
加上把艾洛諾兒扛上，速度會慢一截，但問題不大。
遠處，主殿的方向傳來一聲沉悶的塌陷聲。蘇璃餘光瞅了一下，王宮最高的那座塔樓上的符文全亮了，赤紅色的光柱沖天而起。
地面的裂縫在腳下蔓延得更快了。
蘇璃加快腳步。賽娜小跑著跟著。伊蓮娜赤著腳踩在碎石上，腳底被劃了好幾道口子，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艾洛諾兒被蘇璃提溜著跑，兩條腿幾乎是懸空的。
「快點！再磨蹭——」
蘇璃的話還沒說完。
一道比太陽還亮的赤紅色光柱從王宮中心衝上天。
整個賽寧城的地面同時裂開。
蘇璃只來得及把艾洛諾兒往賽娜懷裡一推。
赤紅色的光吞沒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