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是那棵老槐樹。
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斑斑點點落在臉上,有點晃眼。
蘇璃躺在地上,後腦勺硌著一塊石頭,疼得他齜了齜牙。
活了。
不對,應該說——又活了。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十根指頭都在,能彎能伸。再動動腳趾,也沒問題。
身上穿的還是那件破得不能再破的亞麻衫,領口磨出了毛邊,袖子上打著兩個補丁。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蘇璃剛坐起身,一個人影從老槐樹後面沖了出來。
速度快得離譜。
賽娜整個人撲過來,兩條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脖子,力氣大得差點把他勒背過氣去。
「你還活著!你還活著!」
賽娜的聲音又啞又抖,臉埋在他肩窩裡,眼淚直接把那件破亞麻衫洇濕了一大片。
蘇璃被她撞得往後仰了一下,屁股底下的石頭又硌了他一記。
「松點松點,脖子要斷了。」
賽娜不松。她把蘇璃箍得更緊了,整個人掛在他身上,兩條腿都快離地了。
「我以為你死了!那個紅光過來的時候我什麼都看不見了,我以為你——」
她說到一半說不下去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蘇璃伸手拍了拍她的後背。
這姑娘的身體現在又回到了最初的狀態,手臂上有干粗活留下的薄繭,肩膀窄窄的,整個人瘦得跟竹竿似的。
不是銀杏巷裡那個能一拳把鐵盆捏扁的四階女騎士了。
就是個普通的鐵匠家姑娘。
賽娜哭了好一會兒才稍微緩過來,她鬆開胳膊,退後半步,紅著眼眶上上下下打量蘇璃。
確認他是完整的,沒缺胳膊少腿。
然後她愣住了。
「蘇璃。」
「嗯。」
「我們……又重生了?」
蘇璃看著她那張哭花了的臉,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沒說話。
賽娜的頭髮還是那種粗硬的質感,不像後來進了家庭組之後變得柔順。
她站在那兒,穿著那件舊布裙,腳上的布鞋破了個洞,大腳趾都露出來了。
但她的眼睛是清醒的。
那裡面裝著銀杏巷的白菜地,裝著王宮廣場上的碎石和血,裝著最後那道赤紅色的光。
她全記得。
「記得多少?」蘇璃開口問。
賽娜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
「全記得,從你把我扛進灌木叢開始,到最後那個光把我吞掉。中間一點都沒斷。」
蘇璃點了點頭。
「伊蓮娜呢?」
賽娜的表情立刻變了。
「她?她應該在王都吧。」賽娜抹了把眼淚,語氣裡帶著點咬牙切齒的味道。「那個女人肯定也醒了,說不定現在正對著鏡子臭美呢。」
蘇璃沒接這茬。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瘦。
骨節分明,手背上青筋都能看見,這是長期營養不良加高強度體力勞動的結果。
蘇璃閉上眼,把注意力往身體裡面引。
空的。
經脈里乾乾淨淨,連一絲以太的波動都沒有。丹田的位置冷冰冰的,跟從來沒被開發過一樣。
一階都沒有。
徹徹底底的普通人,蘇璃又試著去感知空氣中的以太。
有。
游離在空氣里的以太粒子稀稀拉拉的,跟上輩子一樣稀薄,但他能感知到。
完整版。
劍靈根確實補全了。
雖然身體是空的,但那根靈根就長在靈魂里,跟著他一起回來了。只要他開始吸收以太,進度會比上輩子快得多。
上輩子殘缺版,從零到一階用了三個月。
這輩子……蘇璃在心裡估算了一下。
兩周,最多兩周。
「蘇璃?」賽娜湊過來,歪著頭看他。「你在幹嘛?」
「檢查一下身體。」蘇璃睜開眼。「實力全沒了,又得從頭來。」
賽娜的臉上閃過一絲緊張。
「那……家庭組還在嗎?」
蘇璃感知了一下。
在。
系統面板還是那個樣子,家庭組的三個名額,賽娜、伊蓮娜、艾洛諾兒,全部顯示在列。只不過後面的實力等級全部歸零了。
「在。」蘇璃拍了拍賽娜的肩膀。「放心,等我修煉上去,你們三個自動跟著漲。」
賽娜鬆了口氣,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放鬆下來。
她蹲在蘇璃面前,兩隻手撐著膝蓋,紅腫的眼睛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那我們這輩子……還去銀冠城嗎?」
蘇璃想了想。
銀冠城,銀杏巷三號院,後院的白菜地,柴房裡的鐵砧,精靈商會的工作室。
那些東西現在都還不存在。
「不急。」蘇璃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這輩子的計劃得重新排。」
他往村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瓦丁村還是那個破樣子,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扭扭的籬笆牆,遠處鐵匠鋪的煙囪冒著細細的黑煙。
一切都回到了最初。
但他不一樣了。
幾輩子的經驗,完整版的劍靈根,家庭組的三個名額全部占滿。
起點雖然歸零,但底牌比任何一世都厚。
「走吧。」蘇璃朝賽娜伸出手。「先回去弄點吃的,餓死了。」
賽娜看著那隻手,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眼淚還掛在臉上沒幹,鼻頭紅紅的,笑起來的樣子跟哭差不多。但她伸手握住了蘇璃的手掌,十根手指扣得緊緊的。
「我去給你偷燒雞。」
「……你每輩子第一句話都是這個。」
「因為你每輩子醒過來第一件事都是喊餓啊。」
兩個人順著小路往村子裡走。
蘇璃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
上輩子的教訓很明確——繁衍後代那一欄,連續兩世拿E,太丟人了。
這輩子第一優先級:生孩子。
打鐵可以晚兩年,修煉可以慢慢來,但孩子必須儘早安排上。
至於伊蓮娜……
那個女人現在應該在王都的紅葉莊園裡,躺在她那張天鵝絨大床上,對著鏡子裡十八歲的自己發呆。
她腦子裡裝著上輩子所有的記憶。銀杏巷的日子,王宮的政變,最後那道赤紅色的光。
以那個女人的性格,她大概已經在琢磨怎麼第一時間衝過來了。
還有艾洛諾兒。
那個銀髮的小丫頭現在應該還在精靈商會裡當學徒,跟著薇爾莉特學打鐵。
她腦子裡也裝著完整的記憶——從送礦石到當人肉觸媒,從被賽娜罵到在王宮裡舉符文牌。
三個女人,全部帶著前世記憶重生。
蘇璃忽然覺得,下一次四個人湊齊的場面,可能會非常……熱鬧。
「蘇璃。」賽娜拽了拽他的袖子。
「嗯?」
「這輩子……」賽娜低著頭,聲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能不能別讓我等那麼久?」
蘇璃側頭看她。
賽娜的耳朵尖紅透了,她死盯著腳下的土路,不敢抬頭。
「上輩子你光顧著打鐵了。」
蘇璃沉默了兩秒。
「這輩子不會了。」
賽娜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得更快了,拽著蘇璃的手也攥得更緊了。
草叢裡的蟲聲作響。
賽娜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對了,伊蓮娜那個瘋女人要是衝過來怎麼辦?」
蘇璃想了想上輩子伊蓮娜帶著二十個騎士浩浩蕩蕩殺到瓦丁村的場面。
「快的話……可能三天?」
賽娜的臉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