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洛諾兒是被一陣敲擊聲吵醒的。
叮叮噹噹，金屬碰撞的聲音從隔壁工作室傳過來，有節奏，很規律。
她睜開眼，看見的是一面灰白色的石牆。
牆上掛著一排引導針，從粗到細排列整齊。
角落裡堆著幾塊沒處理完的精鋼坯料，桌上攤著一本翻到中間的符文基礎教材。
這是她在精靈商會的學徒宿舍。
艾洛諾兒坐起來，被子從肩頭滑下去。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細的，白的，指尖上乾乾淨淨，連一個老繭都沒有。
上輩子跟蘇璃打了三年鐵留下的那些燙傷疤痕，全沒了。
她翻過手腕。
空的。
那隻秘銀鐵環不在了。
艾洛諾兒盯著自己光禿禿的手腕看了五秒鐘，鼻子一酸，眼眶就紅了。
那是蘇璃親手給她捏的。
邊角料做的，粗糙得很，上面的堅韌符文歪歪扭扭。賽娜嫌丑，伊蓮娜說像狗鏈子。
但她戴了兩年多，洗澡都沒摘過。
現在沒了。
艾洛諾兒把手腕攥在另一隻手裡，整個人縮在被子裡，肩膀一抖一抖的。
門外的敲擊聲停了。
「艾洛諾兒！起床了沒有？今天的基礎迴路還沒畫完呢！再不出來我把你的早飯吃了！」
薇爾莉特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中氣十足，帶著點炫耀的尾音。
艾洛諾兒抹了把臉，吸了吸鼻子。
師父。
教她打鐵，教她畫迴路，還教她怎麼「長線投資」追男人的師父。
「來了……」
她掀開被子下了床，赤腳踩在冰涼的石板上。
鏡子就在床頭櫃旁邊，她路過的時候瞥了一眼。
銀色的長髮散在肩上，臉小小的，耳朵尖尖的，眼睛還腫著。
這是她剛入門當學徒時候的樣子，連一階都沒到。
艾洛諾兒站在鏡子前面，腦子裡的畫面一幀一幀地過。
銀杏巷的院子，賽娜在後院罵她澆水澆多了，伊蓮娜嫌她洗碗洗不乾淨。
蘇璃坐在柴房門口，隨手把一塊廢鐵捏成個歪歪扭扭的貓。
還有那張兩米的大床，她縮在最邊上，被子只蓋到半截小腿，凍得直哆嗦。
然後一隻手伸過來，把被角掖好了。
那隻手很熱。
艾洛諾兒又開始掉眼淚了。
「你到底起沒起——」
門被推開了。
薇爾莉特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盤烤麵包，看見艾洛諾兒紅著眼站在鏡子前面，愣了一下。
「哭什麼？誰欺負你了？」
艾洛諾兒搖頭，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
「沒有……做噩夢了。」
薇爾莉特把麵包盤往桌上一放，雙手叉腰。
「多大的人了還做噩夢，丟不丟人。趕緊吃完去工作室，今天你姐姐要檢查你的一階迴路作業，畫不好有你好看的。」
塔莉婭。
艾洛諾兒咬了一口麵包，嚼了兩下，忽然停住。
她現在在精靈商會。
蘇璃在瓦丁村。
中間隔著整個奧倫達王國和自由城邦的邊界。
上輩子，她是蘇璃來到銀冠城之後才認識他的。那時候蘇璃已經是二階騎士了，在黑市賣附魔短刀賣得風生水起。
現在呢？
他在瓦丁村，她在銀冠城。
伊蓮娜不知道。
而她……連出城的理由都編不出來。
艾洛諾兒把麵包放下了，吃不下去。
「師父。」
「嗯？」
「我……能請幾天假嗎？」
薇爾莉特正在翻桌上的教材，聽見這話回過頭來。
「請假？你才來三個月就請假？你爺爺把你塞到我這兒是來度假的？」
「我有很重要的事……」
「什麼事比學手藝重要？」
艾洛諾兒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總不能說「我要去找我上輩子的丈夫」吧。
薇爾莉特看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翻了個白眼。
「行了行了，有什麼事吃完飯再說。先把今天的作業交了，你姐姐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艾洛諾兒低著頭，把剩下的麵包塞進嘴裡。
她在心裡飛快地算。
瓦丁村到銀冠城，正常走要大半個月。蘇璃上輩子是在銀冠城定居之後才跟她產生交集的。
如果她什麼都不做，按照上輩子的時間線，她至少要等兩年才能再見到他。
兩年。
賽娜和伊蓮娜已經在他身邊了。
艾洛諾兒把最後一口麵包咽下去，站起來。
「師父，我去畫迴路了。」
「這才對嘛。」
艾洛諾兒走出宿舍，穿過長廊，銀色的長髮在背後輕輕晃。
她的腳步比平時快。
腦子裡在轉。
她不能等兩年。上輩子她等了，等到蘇璃主動來銀冠城，等到賽娜和伊蓮娜把所有位置都占滿了，她才擠進去。
這輩子不一樣，她記得所有的事。
她知道蘇璃喜歡吃排骨，知道他打鐵的時候左手習慣性地往後背，知道他睡覺的時候會把被子往右邊扯。
她也知道——蘇璃會來銀冠城。
上輩子他來了，這輩子也一定會來。
那她要做的事很簡單。
等他來。
但在他來之前，把自己變得更有用。
上輩子她是個什麼都不會的廢物學徒，連引導針都握不穩。
蘇璃收留她，一半是因為她能當人肉觸媒，一半是看在大長老的面子上。
這輩子，她要在蘇璃到銀冠城之前，把一階迴路練到完美。
這樣等他來的時候，她不用從零開始。
艾洛諾兒推開工作室的門，拿起引導針。
手還是抖的。
但她咬著嘴唇，把針尖對準了精鋼板。
上輩子蘇璃教過她怎麼穩住手腕。
他站在她身後，一隻手扣著她的手背，另一隻手按著她的肩膀，嘴裡說「別怕，廢了就廢了，反正材料不要錢」。
艾洛諾兒的耳朵尖紅透了。
針尖落在精鋼板上，以太順著指尖流出去。
歪了。
但沒關係。
她有的是時間練。
而遠在千里之外的瓦丁村，蘇璃正蹲在鐵匠鋪門口啃燒雞腿，完全不知道有個銀髮的小丫頭，正對著一塊精鋼板紅著耳朵想他。
賽娜端著一碗熱湯從屋裡出來，看見蘇璃盯著南邊的方向發呆。
「看什麼呢？」
「沒什麼。」蘇璃收回視線，接過湯碗。「總覺得有人在念叨我。」
賽娜的臉立刻垮了。
「是那個瘋女人還是那個小精靈？」
蘇璃喝了口湯，沒回答。
賽娜把湯碗奪回去。
「不許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