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先跟蘇璃說一聲嗎？」
伊蓮娜的筆已經重新拿起來了。「說什麼？生孩子又不影響我算帳。」
「……可是你剛才算錯了兩筆。」
伊蓮娜的筆停了。
她垂著眼看了那兩行劃掉的數字三秒鐘。
然後把筆放下來。
「去叫他過來吧。」
……
蘇璃進書房的時候，伊蓮娜正對著窗戶發呆。
這很反常。這個女人發呆的頻率大概十年一次。
「幾周？」蘇璃問。
「差不多五周。」艾洛諾兒在旁邊小聲說。
蘇璃看著伊蓮娜的背影。她的肩線繃得很直，手擱在桌面上，指尖輕輕敲著。
他走過去，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兩個人對著窗戶坐了一會兒。
「遠航的資料。」蘇璃開口了。
伊蓮娜偏頭看他。
「今晚我全收進柜子里，鎖上。」
伊蓮娜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她敲桌子的手指停了。
「矯情。」她說。「又不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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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孕婦上船，你覺得合適？」
伊蓮娜嘴唇動了動，沒反駁。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賽娜的聲音遠地飄過來。
「誰懷孕了？誰？是不是——」
她衝進書房，一眼看見伊蓮娜面無表情坐著、蘇璃在旁邊沉默的畫面。
賽娜的腳步停了。
她看伊蓮娜，又看看蘇璃，最後看向艾洛諾兒。
艾洛諾兒輕輕點了一下頭。
賽娜先是愣了兩秒。
然後她笑了。那種從肚子裡憋出來的、怎麼忍都忍不住的笑。
「這下誰也別想出海了。」
伊蓮娜瞪了她一眼。「笑什麼笑。」
「我笑我高興行不行。」賽娜走過來，一屁股坐在桌角上，臉上的笑怎麼也收不住。「三十年你什麼都比我快，這回我贏你三個月。」
伊蓮娜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但她沒發火。
她把目光移開，看著窗外。
過了幾秒。
「賽娜。」
「嗯？」
「你醃的那個酸菜……還有沒有？」
賽娜愣了一下。然後她站起來，往廚房方向走。
走了兩步回頭。
「等著。」
她的步子比平時快了一點。
蘇璃靠在椅背上，看著賽娜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兩個孕婦。一條停在港口的船。
他把雙手交叉擱在腦後，仰頭看著天花板。
這輩子的路還長。但方向很清楚。
賽娜端著酸菜碗回來的時候，伊蓮娜接過去，用筷子夾了一片放進嘴裡。
嚼了兩下。
「味道還行。」
賽娜翻了個白眼。「說謝。」
「謝什麼。」伊蓮娜又夾了一片。「你做的東西我吃了三十年了，還用客氣？」
賽娜嘴角抽了抽。但她沒走，就那麼站在旁邊看著伊蓮娜吃酸菜。
氣氛居然不難受。
……
三天後。
老福特的快馬到了。
十二箱補品，六名專業護衛，外加一封寫了八頁的家書。信紙上的字跡比平時潦草，有幾處還有墨點洇開的痕跡，像是寫得急了。
伊蓮娜在院子裡拆完最後一箱，把家書翻到第二頁的時候停了一下。
蘇璃注意到了。「寫了什麼？」
伊蓮娜把信折起來，塞回信封。
「沒什麼。」
她的語氣跟平時沒什麼不同。但她把那封信收進了自己臥室的抽屜里，沒燒掉。
這大概是三十年來，她第一次沒有當場挑老福特的毛病。
當天晚上，蘇璃召集所有人在飯桌上開了個短會。
「銀杏號長期停靠維護。」他把筷子擱在碗沿上。「遠航計劃不取消，但出發時間重新定。」
賽娜看著他。伊蓮娜翻著帳本沒抬頭。艾洛諾兒握著一團毛線，那頂歪扭扭的小帽子已經快織完了。
銀趴在桌腳下面打呼嚕。
蘇璃把最後一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
「等孩子們長大了，再一起去看海。」
桌上安靜了兩秒。
賽娜低下頭，手覆在肚子上，輕輕應了一聲。
「好。」
伊蓮娜的筆在帳本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她沒說話，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時柔了半分。
窗外的海風把白棉布窗簾吹得微鼓起。
遠處港口裡，銀杏號的桅燈在夜色中亮著。
港口的晨霧還沒散乾淨，蘇璃站在乾塢的石台上，看著銀杏號的桅杆在白霧裡若隱若現。
船體上刷的漆還是新的，去年秋天才補的。甲板菜箱裡的霜蘿蔔苗綠油的，也是上個月賽娜親手種的。
一切準備就緒。然後不走了。
「蘇先生，維護班組減到十二人，夠嗎？」
帝國年長的那個工程師走過來，手裡捏著花名冊，表情有點複雜。他跟著這條船幹了十年，從第一塊龍骨到最後一顆鉚釘，眼看著它終於能跑了，結果甲方說暫時不跑了。
蘇璃接過花名冊掃了一眼。「夠了。推進器每月檢一次，緩衝層季度換，其他照常規來。」
工程師點頭，猶豫了兩秒。「其實以銀杏號的狀態，現在出發完全沒問題。泄壓閥的響應速度……」
「我知道。」蘇璃把花名冊遞迴去，「不是船的問題。」
工程師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朝蘇璃身後的方向瞥了一眼。
遠處石階上，賽娜正慢悠悠往這邊走。她穿著件寬鬆的棉衫，手搭在腰側，步子比平時慢了一拍。身邊跟著伊蓮娜，兩人隔了半步的距離，像是誰也不讓著誰。
工程師識趣地收起花名冊，行了個禮退下了。
賽娜走到乾塢邊上，兩手撐著石欄杆往下看。銀杏號安靜地泊在水裡，船底吃水線處微泛著光澤。
「以後孩子大點了，能在甲板上學種菜。」她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常，像在聊今晚做什麼飯。
蘇璃靠在旁邊的石柱上看她。
賽娜的目光落在那片甲板菜箱上，嘴角帶著一點笑。「那個位置日頭好，種小白菜合適。教孩子澆水、拔草，跟我小時候在瓦丁村一樣。」
「你小時候種的可不是白菜。」蘇璃接了一句，「你小時候偷雞。」
賽娜瞪了他一眼。
伊蓮娜從石台另一側繞過來，手裡握著個小本子，筆已經拔出來了。
「船艙要改。」她翻開本子，上面已經寫了半頁密麻的字，「底層客艙打通一間做兒童房，靠內側，離推進器遠。書房旁邊再隔出學習室，地板鋪軟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