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松太深。」伊蓮娜在花圃邊上站定,「根淺,松多了會傷到。」
艾洛諾兒抬起頭,沖她笑了一下,「知道啦。」
伊蓮娜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手杖立在膝蓋邊上。她看著艾洛諾兒的動作,沒再說話。
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花香的味道。
伊蓮娜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
晚飯的時候,桌上擺的不是烤肉,而是一大鍋濃湯。
賽娜坐在椅子上,看著碗裡軟爛的食材,皺了皺眉。
「怎麼又是湯?」
「你昨天吃肉咬不動。」蘇璃坐在她旁邊,用木勺舀了一勺湯吹涼,遞到她嘴邊,「張嘴。」
賽娜看了他一眼,沒動。
「怎麼,還害羞?」蘇璃挑了挑眉,「你小時候讓我餵飯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態度。」
「我那時候才幾歲!」賽娜臉一紅,「現在都一百多了……」
「一百多也得吃飯。」蘇璃把勺子往前送了送,「張嘴。」
賽娜抿了抿嘴唇,最後還是張開了嘴。
湯的溫度剛剛好,味道也調得很淡,不咸不膩。
蘇璃一勺一勺地餵,動作很慢,每一勺都吹得很仔細。
伊蓮娜坐在對面,手裡拿著一串葡萄。她把葡萄皮剝乾淨,把果肉放進賽娜碗裡。
「吃點水果。」
賽娜看了看碗裡那顆剝得乾乾淨淨的葡萄,又看了看伊蓮娜那張板著的臉。
「……謝謝。」
伊蓮娜哼了一聲,繼續剝下一顆。
艾洛諾兒坐在旁邊,托著腮看這一幕,眼睛彎成了月牙。
晚飯吃到一半的時候,外面傳來馬蹄聲。
蘇璃放下勺子,走到門口看了一眼。
是王都的信使。
他接過信件,拆開掃了兩眼。
「小石頭寄來的。」蘇璃折好信紙,回到桌邊,「他在極北之地建了個小城鎮,問咱們要不要過去住。」
賽娜的手抖了一下。
「他……還好嗎?」
「挺好。」蘇璃把信遞給她,「你自己看。」
賽娜接過信,眼睛貼得很近才能看清上面的字。
她看了很久。
「回信。」賽娜把信放下,「告訴他多穿衣服,少喝酒。極北那地方冷,別仗著年輕就不當回事。」
蘇璃點了點頭,拿出紙筆開始代筆。
賽娜在旁邊念,蘇璃在紙上寫。
伊蓮娜剝完最後一顆葡萄,把果肉放進賽娜碗裡,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
夜裡,壁爐的火燒得很旺。
三人坐在火爐前。
賽娜裹著一條厚毯子,頭靠在蘇璃肩膀上。伊蓮娜坐在另一邊,手裡攥著蘇璃的袖口。
艾洛諾兒坐在對面的小凳子上,手裡捧著一本古籍,但沒翻開過一頁。
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在屋子裡迴蕩。
賽娜的呼吸越來越平穩。
蘇璃低頭看了一眼,她已經睡著了。
伊蓮娜也闔上了眼睛,但手還緊緊抓著他的袖子。
蘇璃沒動。
他就這麼坐著,看著火光在三個人的臉上跳躍。
艾洛諾兒抬起頭,沖他笑了一下。
蘇璃也笑了。
窗外,月光灑在院子裡的銀杏樹上。
樹葉被風吹得嘩啦作響,像是在低聲細語。
第九十年的春天,皇家原野外圍的農戶又換了一批。
蘇璃站在溫室旁邊,看著遠處那幾間新蓋的木屋。
老巴克當年教過的那批學徒,現在也都成了頭髮花白的老頭。
有的已經死了,有的搬去了王都投奔兒女,剩下的幾個還在附近種地打鐵。
蘇璃拎著一壺麥酒,朝最近的一間鐵匠鋪走去。
鋪子不大,爐火燒得很旺。一個駝背的老人坐在風箱旁邊,慢慢地拉著風箱。
「老李。」
老人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兩秒,才認出來人。
「哎呦,蘇師傅。」老李咧嘴笑了,露出幾顆黃牙,「稀客啊。」
蘇璃走進鋪子,把酒壺放在桌上。
「喝兩口?」
「成啊。」老李放下風箱,從牆上摸下來兩隻豁了口的陶碗,「正好爐子裡的鐵胚還得等會兒。」
兩人在長凳上坐下。
蘇璃倒了兩碗酒,遞過去一碗。
老李接過來,仰頭喝了一大口,然後砸吧了一下嘴。
「這酒不行啊。」他搖了搖頭,「還是當年老巴克師傅自己釀的那批好喝。」
蘇璃笑了一聲,「那批早喝完了。」
「是啊。」老李又喝了一口,「人也沒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蘇師傅,您看著還跟三十年前一樣。」老李側過頭打量他,「這保養得也太好了吧?」
「還行。」蘇璃端著碗,沒多解釋。
老李也沒再問。他舉起碗,沖蘇璃示意了一下。
「來,敬老巴克師傅。」
「敬他。」
兩人碰了一下碗,仰頭把酒喝乾。
爐子裡的火噼啪作響,鐵胚燒得通紅。
老李站起來,走到爐邊,用鉗子夾出鐵胚開始錘打。
蘇璃坐在那裡,看著老李佝僂的背影和那雙抖得厲害的手。
錘子落下的頻率很慢,每一下都要停頓好幾秒才能抬起來。
蘇璃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爐邊。
「我來吧。」
老李愣了一下,然後把錘子遞過去,「那就麻煩蘇師傅了。」
蘇璃接過錘子,掄圓了砸下去。
咚。
鐵胚在砧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一下,兩下,三下。
節奏很穩,力道均勻,火花四濺。
老李在旁邊看著,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還是蘇師傅的手藝好。」
蘇璃沒回話,繼續掄錘。
鐵胚在他手裡逐漸成型,最後變成一把鋤頭的樣子。
他把鋤頭丟進水桶里,嗤的一聲白汽騰起。
「成了。」蘇璃把錘子放回原位,「回見。」
「哎,蘇師傅慢走。」老李送到門口,揮了揮手,「有空再來啊。」
蘇璃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回到家的時候,賽娜正躺在院子裡的搖椅上。
她閉著眼睛,嘴裡小聲念叨著什麼。
蘇璃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
「念什麼呢?」
賽娜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瓦丁村。」她的聲音很輕,「我在想瓦丁村的樣子。」
蘇璃沒說話。
「村口那棵老槐樹,夏天的時候葉子綠得發黑。」賽娜看著天空,眼神有些渙散,「我小時候天天在樹下玩,把樹皮都扣掉了一塊。」
「嗯。」
「還有鐵匠鋪。」賽娜繼續說,「我爹的爐子燒得可旺了,冬天站在門口都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