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璃伸手握住她的手。
賽娜的手很涼,骨節分明,皮膚鬆弛。
「你還記得你第一次來鐵匠鋪嗎？」賽娜轉過頭看他,「你那時候瘦得跟竹竿似的,臉上全是灰。」
「記得。」蘇璃點頭,「你遞給我一塊餅。」
「對。」賽娜笑了,「你吃得可快了,三兩口就沒了。」
蘇璃也笑了。
「那時候餓。」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
「我記不清前天吃了什麼。」賽娜忽然說,「但我記得那天你在村口打鐵的樣子。」
蘇璃的手緊了緊。
「你穿著一件破褂子,光著膀子掄錘子。」賽娜看著他的眼睛,「我站在旁邊看了好久,看得我娘罵我沒出息。」
「你娘說得對。」
「去你的。」賽娜輕輕拍了他一下,「我就是沒出息,不然怎麼看上你這個窮小子。」
蘇璃笑出聲。
他站起來,轉身往鐵匠坊走去。
賽娜在後面喊他,「你幹嘛去？」
「等著。」
蘇璃進了鐵匠坊,翻出一塊白銀木,坐在鐵砧旁邊開始雕刻。
刻刀在木頭上遊走,一點一點刨出形狀。
老槐樹。
鐵匠鋪。
石板路。
村口的水井。
他刻得很慢,很細。
一直刻到天黑,才把整個瓦丁村的微縮沙盤刻出來。
巴掌大的木板上,村子的輪廓清晰可見。
蘇璃拿著沙盤走出鐵匠坊,回到院子裡。
賽娜還躺在搖椅上,但已經睡著了。
蘇璃沒叫醒她。他把沙盤放在她手邊的小桌上,轉身去了廚房。
第二天一早,賽娜醒來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了那塊木板。
她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拿起來。
指尖摸過木板上的紋路,觸碰到老槐樹的樹幹,鐵匠鋪的屋頂,水井的井沿。
賽娜的眼眶紅了。
她抱著木板,低下頭,肩膀輕輕抖動。
蘇璃端著早飯從廚房出來,看見這一幕,什麼都沒說。
他把碗放在桌上,在賽娜旁邊坐下,伸手攬住她的肩膀。
賽娜把頭埋在他懷裡,哭得像個十幾歲的少女。
……
伊蓮娜的視力越來越差。
她站在紫羅蘭花圃前,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只能看見一團模糊的紫色。
「又在這兒站著。」
蘇璃走過來,伸出手。
伊蓮娜看了他一眼,猶豫了兩秒,最後還是把手放在他掌心裡。
蘇璃牽著她,在花圃之間慢慢走。
「開得怎麼樣？」伊蓮娜問。
「挺好。」蘇璃看了一眼腳邊的花,「比去年開得多。」
「是嗎。」伊蓮娜的嘴角扯了一下,「那就好。」
兩人繞著花圃走了一圈。
伊蓮娜的腳步很慢,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
蘇璃沒催她。
他就這麼牽著她的手,陪著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陽光灑在兩人身上,拉出一長一短兩道影子。
走到盡頭的時候,伊蓮娜停了下來。
「我看不清你了。」她抬起頭,看著蘇璃模糊的輪廓,「只能看見一個大概的影子。」
蘇璃沒說話。
「你還是那麼年輕嗎？」伊蓮娜問。
「嗯。」
「真不公平。」伊蓮娜笑了一聲,「我都老成這樣了,你還是個小伙子。」
「也不算小伙子了。」蘇璃握緊她的手,「活了一百多年,算老怪物了。」
「老怪物。」伊蓮娜重複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這個稱呼不錯。」
兩人站在那裡,誰都沒動。
風吹過來,紫羅蘭的花瓣在腳邊打轉。
……
艾洛諾兒把整個藏書室翻了個底朝天。
她找到了三本關於精靈秘方的古籍,每一本都有上千頁。
她坐在書桌前,一頁一頁地翻,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記滿了內容。
延緩衰老的藥劑。
激活細胞的法術。
修復經脈的迴路。
她全都記下來,然後逐一驗證。
蘇璃推門進來的時候,艾洛諾兒正在調配一瓶淡綠色的藥劑。
「別做了。」
艾洛諾兒的手停在半空。
「為什麼？」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這個配方可行的,我驗證過了,只要再加一味……」
「沒用的。」蘇璃走到她面前,把藥瓶拿走放在一邊,「人該老就得老,該死就得死。你留不住。」
「試了也沒用。」蘇璃看著她的眼睛,「你只會讓她們更痛苦。」
艾洛諾兒咬著嘴唇,眼淚掉了下來。
蘇璃伸手擦掉她臉上的淚。
「陪著她們,比什麼藥都管用。」
艾洛諾兒哭了很久。
最後她把所有的古籍合上,推到一邊。
「我知道了。」
蘇璃點了點頭,轉身走出書房。
門關上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壓抑的哭聲。
第一百年的冬天,銀冠城迎來了一場百年不遇的暴雪。
雪從早上開始下,一直下到傍晚都沒停。
整個城市被埋在厚厚的雪層下,街道上看不見一個人影。
皇家原野的院子裡,積雪已經堆到了膝蓋的高度。
蘇璃站在院門口,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雪花密密麻麻地往下落,像是有人在天上撒麵粉。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五階以太從體內湧出,在院子上方凝聚成一道無形的屏障。
雪花碰到屏障的瞬間就被彈開,落在院子外圍。
院子裡的空氣溫暖乾燥,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鮮明對比。
蘇璃收回手,轉身往屋裡走。
屋子裡,壁爐燒得很旺。
四個人圍坐在火爐旁邊。
賽娜裹著厚厚的毯子,臉頰因為火光映照得有些發紅。伊蓮娜靠在椅背上,手裡攥著一杯溫熱的果酒。艾洛諾兒坐在小凳子上,手裡捧著一本故事書念給兩人聽。
蘇璃在賽娜旁邊坐下。
火光映照在四個人臉上。
兩張年輕的,兩張蒼老的。
賽娜側過頭看了蘇璃一眼,然後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我活得夠久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蘇璃沒回話。
他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緊緊的。
伊蓮娜放下酒杯,另一隻手伸過來,抓住了蘇璃的袖口。
「我也是。」她說。
艾洛諾兒停下念書,抬起頭看著三個人。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哭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