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天有靈大概會嫌他字丑。
……
鹽島。
碼頭比一百年前寬了三倍。停泊的船里有七成裝著簡化版推進器，嗡的低頻聲連成一片。
蘇璃在碼頭邊站了一會兒。
「師傅找誰？」一個扛麻袋的年輕人路過，隨口問了一句。
「不找誰。看。」
年輕人打量了他一眼。二十來歲的面孔，穿著舊得發白的短衫，背著工具箱。看著像個走碼頭討生活的。
「那您慢看啊。」年輕人扛著麻袋走了。
蘇璃去了趟島上的小史館。一間平房，三面牆的柜子里塞滿了舊文書和照片。
管理員是個戴老花鏡的胖女人。蘇璃問有沒有關於早年外來鐵匠的記錄。
胖女人翻了半天，找出一頁泛黃的紙。
「這個？大約一百多年前，有個來歷不明的鐵匠在南岸開過鋪子，給出了個簡化推進結構圖。就這麼幾行字。」
蘇璃看了一眼那幾行字。沒有名字，沒有描述。
「謝了。」
他出了史館，去南岸轉了一圈。當年的鋪子早就塌了，原址上建了個魚乾加工棚。
……
精靈之森。
入口處的古橡樹還在。樹幹比一百年前又粗了一圈，樹冠遮住了半邊天。
蘇璃把二十七卷原稿和三卷補充一起交給商會的接收員。
接收員是個年輕的女精靈，尖耳朵，翠綠眼睛，看資料看得瞳孔放大。
「這是……後天靈根的完整研究？失敗記錄也全部保留？」
「一個字不許刪。」蘇璃靠在櫃檯上，「成功的記錄誰都會留。失敗的才值錢。後面的人看了能少走彎路。」
「但是按照商會慣例，公開發表的文獻需要刪除……」
「我說了不許刪。」
接收員的筆停在半空。
蘇璃看著她。三百多年的五階修士安靜靜站在那裡，臉上連個多餘的表情都沒有，但接收員的後背莫名其妙出了一層汗。
「……好的。原樣保存。只留抄本供內部查閱。」
「行。」
蘇璃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署名寫兩個人。艾洛諾兒在前，蘇璃在後。」
……
皇家原野。
舊院子被一圈低矮的石牆圍著，牆上嵌著一塊銅牌，寫著「歷史保護區域，禁止拆除」。
院子裡的銀杏樹比他記憶中高了一截。葉子在秋風裡嘩啦響，落了滿地金黃。
後山。
兩座舊墓碑由後人定期擦拭，石面乾淨，字跡清晰。
賽娜。伊蓮娜。
蘇璃在兩座碑中間的空地上蹲下來，用隨身帶的鏨子在一塊新石頭上刻字。
艾洛諾兒。
三個字下面，他又刻了一顆小的橡果。
碑立好。三塊石頭並排，面朝南方，看得見遠處海岸線的輪廓。
蘇璃在銀杏樹下坐下來。
秋天的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海的鹹味和落葉的乾燥氣息。他閉上眼，調動劍靈根去感知空氣中的游離以太。
吸收速度在變慢。
不是環境的問題。皇家原野的以太濃度和一百年前差別不大。是他自己的靈根在衰退。
胸腔里的固態核心也不對。表面的暗金光澤比上個月又暗了一層。像一顆快要熄滅的炭。
蘇璃睜開眼。
他看著面前三塊墓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膚仍然光滑緊緻，看不出年紀。但裡面的東西在老。
五階能活很久。
但不是永生。
他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草屑。
「走了。」他對著三塊碑說，「還有幾個地方想去看。」
轉身下山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灰鷗港。第一世的起點。
第一站定那裡。
灰鷗港比記憶里乾淨太多了。
舊碼頭翻修過四五輪，石板縫裡長的不再是黑苔而是修剪整齊的矮草。蘇璃沿著岸線走了半個小時，沒找到第一世扛貨的那間倉庫。連地基都被新樓蓋住了。
他去了趟港務廳，翻地方志。管事的小伙子幫他找了半天，從柜子最底層抽出一本發霉的冊子。裡面夾著一張舊圖，墨線模糊，標著「三號散貨倉」的位置在如今的魚市北角。
蘇璃按圖走過去。
魚市正在收攤，地上一灘水混著魚鱗片。北角是一排賣醃貨的鋪面，門板上刷著紅漆GG。
他在鋪面前面的石階上坐下來。
工人從旁邊經過，扛著箱子，腳步沉重，嘴裡罵著今天的貨太多工錢太少。兩個人因為誰多扛了一趟吵起來，聲音從碼頭那飄過來。
蘇璃聽著。
第一世他在這種聲音里活了六十年。每天不亮起來，扛到天黑收工。工錢按麻袋數算，一袋三個銅幣，扛得快的一天能掙四十個。他年輕的時候一天最多扛過五十一袋。
那年他二十三歲。背脊疼了整一個冬天。
坐到太陽偏西，蘇璃站起來拍拍褲子走了。
……
暗巷。
第二世死的地方如今是一間公共浴場。門口掛著木牌，「熱水浴，兩銅幣/次」。
蘇璃掏了兩個銅幣遞給收錢的老頭。
「毛巾自帶還是租？」
「租。」
「加半個銅幣。」
蘇璃又摸出半個銅幣。老頭遞過來一條灰撲的薄布巾。
池子不大，水是溫的，帶著一股淡的硫磺味。蘇璃把自己泡進去，後腦勺靠著池壁。
第二世他十八歲死在這條巷子裡。刀從後背進去，穿過肋骨。疼了大概十幾秒，然後什麼都不知道了。
如今這個池子的位置，大概是他當年倒下的那面牆。
蘇璃在池子裡泡了半個小時。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滴著水。
「改得挺實用。」他路過收錢老頭的時候說了一句。
老頭沒聽懂，「啥？」
「沒事。」
……
瓦丁村。
老槐樹死了。
樹樁還在，被後人用石磚圍了一圈，上面鋪著青苔。旁邊種了一棵新槐樹，樹幹只有碗口粗，葉子稀拉的。
樹旁立著一塊石碑。「瓦丁村史」，下面刻著建村年份、歷代族長和幾件大事。最後一段提到「賽娜女士曾任皇家原野農業區負責人」。
蘇璃蹲在老樹樁前面。
每一世，他都是在這棵樹下醒過來的。第一世是個清晨，第二世是個傍晚，第三世也是清晨。樹根旁邊那塊凸起的石頭還在，只是被土埋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