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邽已經不是咱們的了。」
王敢的聲音還在郭淮耳邊嗡嗡作響。
他在心裡把這幾個字反覆嚼了幾遍。上邽失守了?上邽怎麼會失守?他派去的斥候明明剛剛帶回了兒子的親筆信,信上說諸葛亮短期之內不會再來了,今夜可以從北門進城,糧草已經備好,城中秩序也已恢復。
他信了,他把銅扣還給斥候的時候,甚至心裡已經開始盤算進城之後的事了。但現在王敢跪在他面前,告訴他上邽已經不是他的了。
他把目光王敢血肉模糊的臉上移開,抬頭朝城門洞上方看了一眼。
城樓上沒有統兒,他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
以前不是這樣的。
每次他回來,郭統只要在城裡,一定會親自到城門口來迎他。
那孩子小時候會從城門洞裡跑出來,他因為跑得太快被門檻絆過兩次,膝蓋上的傷疤到現在還在。
後來大了些,他學會按著刀柄站在城門口等,腰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繃得緊緊的,但只要一看到他的馬從官道盡頭出現,那張臉上就藏不住笑了。
今夜沒有,信上說諸葛亮逆賊可能還會來攻城,所以他不能親自出城迎接父親。
但現在城外的蜀軍已經撤了,他為什麼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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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淮把目光從城樓上收回來,攥著韁繩的手又緊了一分。
等等。
他突然想起了孫禮低著頭的樣子。
他當時以為那是投降的人應該有的愧疚,但現在他忽然覺得那個表情不是愧疚。
那是無奈。
郭淮的眼睛突然瞪大了,孫禮不是怕死的人,他跟了自己三年,諸葛亮到底用什麼逼他降的?
這是一個他以前從來沒有想過的問題,他停下來仔細想著。
突然,郭淮的目光停在城門洞那片半明半暗的火把光里,他想到了一個名字。
郭統。他的兒子。
如果郭統在諸葛亮手裡,那一切就說的通了,孫禮降了,上邽也降了,甚至那個不知去向的李恂,也有可能降了。
他們不是因為怕死,而是因為投鼠忌器。
郭淮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了,然後又攥緊。
他沒有再往城樓上看,也沒有再想那封親筆信上的小鉤。他只是撥轉馬頭,對蘇顒說了三個字。
「往後退。」
蘇顒還沒有反應過來,郭淮已經朝城門洞的方向吼了起來:「步兵快撤出來!全部撤出來!」
聲音在夜風裡炸開,城樓上的火把被風猛地壓了一下,火光晃了晃。已經走進城門洞的步兵們聽到了這聲吼,腳步頓了一下,他們狐疑地回頭望向自己的將軍。
就在這個時候,郭淮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馬蹄聲。
是從北門東側那片黑暗裡突然炸出來的。
密集、沉悶,像是悶雷滾過地面。
火把光映出了一排黑壓壓的人馬,正從城門外東側的斜坡上直衝下來,矛尖在火光里一閃一閃的。
「是馬岱的騎兵!」有人喊了一聲。
太遲了。
第一批羽箭已經離弦,箭矢破空的尖嘯在夜風裡格外刺耳,幾個還沒來得及轉身的步兵後背中箭,悶哼一聲栽倒在地上,矛從手裡滑了出去,在官道上滾了兩下。
郭淮拔出環首刀,刀刃在火把光里翻了個面,亮得像一道閃電劈進夜色里,他強壓著內心的急躁,開口道:「不要慌!騎兵跟我上。」
他兩腿一夾馬腹,青騸馬嘶鳴一聲,朝那片湧來的騎兵直衝過去。
他身後的騎兵們愣了一下,然後紛紛拔出刀跟了上去。
馬蹄聲在官道上炸開,鐵蹄敲在干硬的黃土上,兩隊騎兵在北門外的曠野上迎頭撞在一起。
刀鋒相撞的聲響和戰馬的嘶鳴在夜空里攪成一團。
郭淮一刀架開迎面刺來的長矛,手腕一翻,刀刃順著矛杆滑下去,削斷了那個蜀軍騎兵的手指。
那人慘叫一聲,長矛脫了手,郭淮又是手起刀落,把他砍翻在地。
然後他撥轉馬頭,又沖向另一個正在砍殺自己步兵的蜀軍騎兵,刀鋒從側面劈過去,正中那人的肩胛,刀刃卡在甲片裡拔不出來,他乾脆鬆了手,抄起馬鞍上掛著的長戟橫著掄出去,戟刃掃過兩個蜀軍的胸口,血花濺了他一臉。
然後他聽到了新一陣的馬蹄聲。
這次,不是從東側來的了。是從南邊,從西邊,從北門城內的方向。
上邽城其他三面城門同時開啟了,火光從城門洞裡湧出來,像三條火龍同時張開了嘴。
步兵、騎兵、弓弩手,從三個方向同時壓過來,黑壓壓的人頭在火光里涌動,旗幟一面接一面立起來,全是蜀漢的旗號!
包圍圈正在收緊,蜀軍的步兵排成盾陣從三面緩緩壓過來,盾牌挨著盾牌,矛尖從盾縫裡伸出來。盾陣後面是弓弩手,弩機已經上好了弦。
郭淮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環顧四周。他的步兵還在城門洞口被壓著打,已經折了好幾十個,剩下的人在親兵隊長的帶領下勉強排成盾陣,正往他這邊慢慢退過來。
騎兵還在跟馬岱的騎兵纏鬥,兩邊攪在一起。
他回頭看了一眼北門城樓,城樓上那面魏國旗幟還在風裡啪嗒啪嗒地響,但垛口後面已經沒有巡邏士卒了。那面旗是假的。
整座城都是假的!
「收攏!所有步騎向我收攏!」他冷靜了下來,現在絕對不能讓陣型亂起來,越亂,自己越沒有機會。
騎兵們且戰且退,步兵們從盾陣里一步步往後退,兩股殘兵在半柱香的時間裡終於勉強聚到了一起。
騎兵在外圍排成薄薄的一圈,步兵蹲在圈裡補箭,用斷矛撐著盾牌。郭淮騎在馬上,清點著剩下的人。騎兵還有三千多,步兵不到四千。
包圍圈在收緊。
郭淮已經嘗試著沖了三次。第一次他帶著騎兵從正面撞上去,蜀軍的盾陣紋絲不動,矛尖從盾縫裡捅出來,戳翻了他前排的五六匹馬。
他損失了十幾個騎兵,退回來的時候左臂上多了一道箭傷,血順著護腕往下滴,他看都沒看一眼。
第二次他試圖從側面撕開缺口,派了兩百騎兵繞到盾陣西側,那裡火把最少,看起來最薄弱。
但那是個陷阱,騎兵剛衝進去,兩側的弓弩手同時點火,弩箭從兩個方向交叉射過來,他的人一排接一排地往下倒,馬匹中箭之後嘶鳴著翻滾,把騎手甩出去老遠。
第三次他試圖集火沖蜀軍盾陣最薄弱的一點,但盾陣後方突然立起一排長矛,他的馬衝到一半自己先驚了,前蹄騰空,差點把他甩下馬背。
他勒住馬,退回來,沒有再沖。
左臂上的箭傷還在往外滲血,汗水混著血水從額角淌下來,蟄得眼睛生疼。
郭淮耳朵里嗡嗡直響,握刀的那隻手酸得發顫,他把刀換到左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掌心的汗,又換回右手。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蜀軍那包圍圈一層一層地往裡縮,像一頭巨獸在慢慢地合攏牙齒。
蜀軍的盾陣正從三面壓過來,每一步都踩在整齊的鼓點上。
盾牌挨著盾牌,矛尖從盾縫裡伸出來,密密麻麻的像刺蝟的背。盾陣後面是弓弩手,弩機已經上好了弦,箭鏃在火光里閃著冷光。
他已經被困住了,完全沖不出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騎兵們騎在馬上,馬嘴上的白沫越積越厚,步兵們蹲在盾牌後面,有人在用斷矛的矛杆撐著身體,有人已經站不起來了。
沒有人說話。
他手裡的牌不多了,騎兵還有三千多,步兵不到四千。蜀軍的包圍圈至少有兩萬人,北門城樓方向還有馬岱的騎兵在列陣,隨時可能從高處俯衝下來。
再拖半個時辰,他這點人就全得交代在這裡,他在心裡飛快地算著,必須撕開一個口子,但正面沖不過去,側面是陷阱,背後是城門洞。
他攥著韁繩的手心裡全是冷汗,濕冷從掌心一路竄到後脊樑。
突然,他看見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