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軍的隊伍在官道上走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臨渭的城牆才在遠處的晨霧裡浮了出來。
城頭上飄著魏字旗幟,玄底紅邊,正在晨風裡懶洋洋地翻著卷著邊。
郭淮遠遠望見那面旗,手下意識的把馬韁攥緊了。
他已經有點怕了。
上邽城如此,列柳城也是如此。他早不再相信這些旗幟了,但臨渭是他最後的希望之一,他必須確認,哪怕確認的結果是壞訊息。
「找幾個機靈點的人,過去看看。」
「諾。」
蘇顒應了一聲,幾個士兵小心翼翼摸到城下,朝城樓上喊了幾聲。
沒有回應。
郭淮心中又是一緊,但他還是強壓下去,繼續盯著遠處的臨渭城。
士兵又往前走了幾步,城樓上忽然亮起了火把,火光在晨霧裡晃動著,先是照亮了城垛上一塊剝落的牆皮,然後照亮了一排弓弩手——他們的弩機已經上好了弦,冰冷的箭頭正在火光下,一閃一閃。
火把燈光簇擁著什麼人,從右邊的城垛慢慢的走了上來,一個老將的臉出現在了光下。
那人盔甲整齊,鬚髮花白,他正低頭看著城下那幾個士兵。
郭淮眯起眼睛看了好一會兒,這人他不認識。
「城上何人?」
邊上蘇顒替他喊了一聲。
老將沒有回答,他朝旁邊揚了揚下巴。
一個蜀軍士兵從垛口後面走出來,手裡拎著一顆人頭,他伸手把人頭接過來,攥在手裡掂了掂,然後他低頭看著郭淮,開口了。
「老夫廖化。」
郭淮放在劍柄上的手又收緊了幾分。臨渭城果然已經不姓曹了,他隱約記得廖化好像是關羽帳下的主簿。
荊州丟了,關羽也死了,這人因為求援才逃過一劫,但能在蜀漢活到這個歲數還站在城樓上,應該不是草包。
他攥著韁繩的手心裡全是冷汗,但他騎在馬上的姿勢沒有變。
他看著廖化手裡那顆人頭,腦子裡一時間很亂:既然臨渭也丟了,那天水和安定就是最後的路了,他不能在這裡耗太久,這支殘兵耗不起,他決定先詐一詐。
「廖將軍,」
郭淮催馬往前走了幾步,仰頭朝城樓上喊道,「在下雍州刺史郭淮,我大軍即刻便到,你若還要替諸葛逆賊——」
不登郭淮說完,城上廖化冷哼一聲,他把手裡那顆人頭往下一丟。
人頭從城樓上滾了下來,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了郭淮的馬蹄前面。
頭髮散開了,露出一張年輕的臉,郭淮低頭看了一眼,認出了那張臉。
是他派往臨渭的斥候王季。
那人跟了他三年,今年春天剛娶了媳婦,他臨出發前還跟蘇顒說,等這趟回來就往上邽那邊調,能離家近些呢。
郭淮低頭看著那顆人頭,他沒有說話。蘇顒在旁邊張了張嘴,也沉默了。
等他再抬頭的時候,城上廖化已經舉起了右手,正往下輕輕一揮。
城樓上的弓弩手頓時動了,箭矢破空的尖嘯把晨霧撕開了一個口子。
那幾個站在城門口計程車兵還沒來得及轉身,後背就中了箭,悶哼一聲栽倒在地上。
第一波箭雨剛落,第二批弩手已經上前一步,弩機重新上弦,箭鏃在晨光里閃著冷光,對準了郭淮的馬頭。
郭淮撥馬往回退了幾步,他死死盯著城樓上那些重新架好的弩機,又看了看廖化。
那老將正站在垛口後面,一隻手搭在城磚上,姿態鬆弛,像是在自家院子裡看天。
郭淮盯著那張被火把光照亮的臉看了很久,然後他撥轉馬頭,對蘇顒說了三個字:「去天水。」
隊伍緩緩調轉方向,馬蹄聲又呼啦啦的往更西邊去了。
蘇顒策馬跟在郭淮身後,他回頭瞪了一眼城樓。廖化還在那裡,火把光在他臉上映的一明一滅。
「老東西,有種你別下來。」
蘇顒罵完,訕訕的轉過頭,催馬跟上了郭淮。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
郭淮在一處土坡上勒住了馬,他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
官道筆直地伸向遠處,盡頭是臨渭城樓的輪廓,在晨光里已經縮成了一個小點,眼下沒有追兵的跡象,但他的對手是諸葛亮,他不能掉以輕心。
「你帶五百騎兵留在最後面,拉開兩里地。看到蜀軍追兵立刻回報。」
他對蘇顒吩咐道。
「諾。」
蘇顒應了一聲,點了五百騎兵,留在了隊尾。
隊伍又在官道上走了大半天。太陽從東邊挪到了頭頂,又往西偏了過去,官道兩旁的麥田漸漸矮下去,換成了一片碎石灘。
蘇顒的500騎終於追了上來,馬蹄踩在碎石上,發出咔嚓咔嚓的碎響,混著士兵們粗重的喘息聲,在午後的空氣里飄不遠就被風吹散了。
諸葛亮並沒有追上來,這倒是一個好訊息,郭淮在心裡暗暗的鬆了一口氣。
他已經半天沒吃東西了,坐下青騸馬嘴角正掛著白沫,四條腿每邁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拔腿。
身後的騎兵們大多也正趴在馬脖子上,有人已經睡著了,手還攥著韁繩,身體正隨著馬背一搖一晃的。
步兵們扛著矛,矛杆在肩膀上硌出一道道紅印,隊伍拉得很長,末尾的人影在熱浪里扭曲成一團模糊的黑影。
郭淮沒有回頭,但他聽到了身後那些拖著地的腳步聲和偶爾響起的矛杆磕在盾牌上的悶響。
他知道這支隊伍已經快到極限了,但他不能停下來。
快到天水境內的時候,前方出現了一道山樑。
官道從山樑下面拐進去,兩側山崖陡得像是被刀削過,中間只夾著一條極窄的隘口。
這個地方叫牛頭山隘,過去後,就是冀縣的範圍了。
郭淮不禁眯起眼睛,他把馬鞭換到左手,右手按上了劍柄,目光沿著左側山崖的崖壁一寸一寸地往上掃。
崖壁上長著幾叢枯黃的灌木,在風裡簌簌地抖著葉子。
而右側山崖的崖壁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灰白色的岩石光澤,有幾處岩石的顏色和旁邊的岩石不太一樣,像是被人動過。
郭淮舉起了右手。
身後的隊伍在一瞬間停了下來,士兵們一個撞上另一個的後背。
「慢慢走。」郭淮說。
蘇顒策馬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朝兩側山崖掃了一遍:「將軍,這地方太窄了。」
郭淮沒有回答。
他在看左側山崖上那幾叢灌木。有一叢灌木的葉子焦了,從根部往上枯黃,像是被人從土裡挖出來過,又匆忙填回去。
山崖上的灌木後面,好像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是矛尖。
郭淮把刀插回鞘里,仰起頭朝隘口方向喊了一聲:「山上的人,別藏了。」
安靜了片刻,然後隘口左邊的山上,一個年輕將領騎著一匹白馬從山崖的陰影里緩緩走了出來。
來人銀甲白袍,面容清秀,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他騎在那匹白馬上,腰背挺得筆直,但肩膀松松垮垮的,他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不躲也不瞪,有股少年人特有的鬆弛。
他身後,隘口兩側的山崖上同時豎起了無數面蜀漢的旗幟,弓弩手從岩石後面站起來,弩機早已經上好了弦。
矛兵正從隘口的陰影里湧出來,排成三排,把隘口堵得嚴嚴實實。
「來者可是郭刺史?」
年輕將領開口了,他聲音清朗,在隘口裡來回激盪,「我是天水姜伯約。」
郭淮沒有答話,他在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姜維姜伯約,這個名字他聽過。
他又多看了一眼眼前的這個人,太年輕了。
諸葛亮再怎麼看重這個年輕人,他也才二十出頭,沒打過什麼大仗,沒守過險關,這種少年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衝動,他身後那些兵陣型排得挺整齊,可這也不代表他不會犯錯。
這可能是個機會。
郭淮把臉側了過去,給了蘇顒一個眼神。
蘇顒立刻懂了,他催馬往前沖了幾步,長矛往隘口上一指,破口大罵道:「姜維小兒!你一個叛將也敢攔我家將軍的路嗎?有膽子就下來,與你蘇爺爺單挑一場!」
姜維騎在白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蘇顒,嘴角那絲笑意一點沒變。
他沒有答話,也沒有下令放箭,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在打量一匹沖得太猛的劣馬。
郭淮的手指在劍柄上收緊了一下。沒上當,他把馬鞭往前一指,替蘇顒收了場:「姜伯約。」
他把馬鞭往前一指:「你守的這座隘口,後面就是天水。我不打,天水也是我的。你不如現在就帶著你的這點人撤回去,也省得我衝進去的時候傷及無辜。」
姜維輕笑了一聲:「郭刺史,你剛才在臨渭城下是不是也說了類似的話?結果呢?你的斥候人頭現在應該還留在那兒吧。」
他把刀抽了出來,摸索著刀刃:
「我可不會傷及無辜,天水郡內的百姓可都是我大漢的子民,我護他們還來不及。至於你郭泊濟——你沖得進來嗎?」
郭淮皺起了眉頭,他不再廢話,拔出環首刀。
刀刃在午後的陽光下翻了個面,亮得晃眼。
他沒有喊沖,只是兩腿一夾馬腹,青騸馬嘶鳴一聲,朝隘口直衝過去,身後的騎兵們也紛紛拔出刀跟了上去。馬蹄聲在隘口的石壁上撞出巨大的回聲,震得山崖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弩箭從兩側山崖上交叉射過來,箭矢在隘口上空織成了一張網。
前排騎兵的馬匹中箭之後嘶鳴著翻滾,把騎手甩出去老遠。
後面的騎兵被前面倒下的馬匹絆住,楔形陣在隘口前自己就散了,殘存的騎兵勒住馬,在弩箭的射程邊緣打著轉,不知道是該繼續沖還是該退。
郭淮勒住馬,回頭看了一下身後。
一次衝鋒就折了三十多騎,連隘口的邊都沒摸到。
諸葛亮挑的地形果然刁鑽。
姜維騎在白馬上,看著那些騎兵拖著傷兵往回跑,偏過頭對身邊的副將說了一句:「讓弓弩手重新上弦。」
聲音不大,但好像故意讓郭淮聽得清清楚楚。
郭淮眯起眼睛想了想,然後他朝蘇顒打了個手勢。
兩百步兵從陣中分出,朝隘口左側的山坡摸上去。
步兵們把矛咬在嘴裡,手腳並用地往上爬,碎石從他們腳下滑下去,在坡底堆成一小堆。
可爬到半山腰的時候,山崖上忽然砸下來無數擂石和滾木。
滾木是用半濕的松木削成的,外面裹著一層泥,砸在人身上發出一聲悶響,它們從山坡上碾過去,把一排人掃下了山溝。
有個年輕計程車兵被滾木砸中了腿,整個人從山坡上滾下來,手在碎石上抓出一道長長的血痕,滾到坡底之後沒有再動。
第二批步兵爬到一半又被打了回來,山坡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十具屍體,有人還沒死,全在石頭縫裡呻吟著,但沒有人敢上去救。
郭淮看著那個年輕士兵被拖回來,他腿已經斷了,脛骨從皮肉里戳出來一截,白得刺眼。
那士兵咬著牙沒哭,郭淮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重新看向隘口。
姜維從白馬鞍側的袋子裡掏出一個水囊,拔開塞子喝了一口,又把塞子慢慢旋迴去,然後重新掛好。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郭淮。
「郭刺史,」
姜維朝郭淮喊了一聲,「你那匹青騸馬跑了幾天了?我看它蹄子都快裂了。要不要我借你一匹?」
郭淮沒有回答,他把刀狠狠的握了一下,然後他兩腿一夾馬腹,又沖了出去:「進!」
身後的騎兵們再次跟上,這次,不單單是羽箭,隘口裡的矛陣也迎面頂了上來,矛尖閃著冷光,齊刷刷的往馬腹捅來。
郭淮一刀劈開迎面刺來的長矛,刀刃順著矛杆滑下去,斬斷了一根長矛。
他撥轉馬頭想從側面繞進去,但姜維的矛陣沒有亂,第二排的矛尖從他耳邊又快又狠的擦了過來,劃破了他的耳廓。
血順著脖子淌下來。
他勒住馬,撕下了一角袍子邊止血邊回頭看,他身後的騎兵已經被矛陣死死擋在外面,完全沖不進去。騎兵的馬蹄在打顫,步兵的矛杆上沾滿了手汗,滑得握不穩
箭雨還在往下落,他的騎兵一排接一排地倒。而姜維的矛陣則在緩緩往前走,每一步都好像踩在同一個鼓點上。
郭淮撥轉馬頭退了回來。他的耳廓還在往外滲血,他騎在馬上,喘著粗氣,看著隘口上那個銀甲白袍的身影。
姜維還站在那裡,姿勢跟剛才一模一樣,像從來沒有動過。
郭淮知道這個隘口肯定沖不過去了。
這個叫姜維的小子,陣型沒有破綻,如此老辣,跟他的年齡完全不相符
而他手裡的兵已經沖不動了。
「你的兵沖不動了。」
姜維的聲音從隘口上傳下來,他聲音如此的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郭淮沒有搭話,目光從姜維身上移開,他望向北邊。
上一次在上邽城,魯芝北上安定時跟他說,安定是關中的大門,他得先去把那邊的叛亂平了,穩住後方,再圖南北夾擊。
當時他笑了笑,目送魯芝走了。現在他忽然記起了那個笑容。
他在心裡無聲地嘆了口氣,然後他撥轉馬頭,對蘇顒說道:「收攏部隊,我們去安定。」
隊伍在牛頭山隘前緩緩調轉方向。
山崖上的灌木在風裡簌簌地響了一陣,幾片枯葉被卷下來,落在官道上那些倒伏的屍體和馬匹之間。
遠處隘口上,蜀軍的旗幟還在風裡獵獵地飄著。
郭淮沒有再看那個方向,魏軍正催馬朝北邊跑去。
身後的馬蹄聲零落而散亂,在空曠的隴上荒原里迴蕩著,傳不了多遠就被午後的風吞沒了。
姜維依舊騎在那匹白馬上,他右手按著劍柄,目送著郭淮的隊伍越走越遠,他嘴角突然揚了揚:「張士和,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