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須口。
城門洞開著,門板被卸下來扔在路邊,上面踩滿了馬蹄印。
城牆被扒開了兩道豁口,豁口邊緣的夯土還帶著鑿痕。
從他接到命令到來到這裡,前前後後不過一天一夜,但魏延已經撤了,而且撤之前他把這座土城破壞得很徹底。
他知道魏延,那個人很狂,卻唯獨聽諸葛亮的話。
能讓他一點不猶豫的立刻撤走,那只能是諸葛亮本人的命令。
這恰恰說明街亭那邊郭淮要面對的絕不是偏師,而是諸葛亮本人。
這可不是一個好訊息。
張郃彎下腰,他從地上撿起一塊從城牆上剝落的夯土,土塊一碾就碎了,碎渣從指縫裡簌簌落下來。
這把土太幹了,守不住水,也守不住城,而街亭那裡的土,更干。
他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直起腰,望了一眼北邊。
曹真那張臉又浮上來了,慘白得沒一絲血色。
他答應過曹真,要停在番須口。
他把目光收回來,轉過身對費耀說:「派人回去告訴大將軍,我將帶兵繼續南下。現在就走。」
費耀愣了一下:「可大將軍的命令不是……」
「郭伯濟還在街亭。」
張郃翻身上馬,把馬鞭換到左手,「而且現在番須口也沒有城要守了。」
「對了,再派一隻斥候,去聯絡一下後面的戴陵,讓他快點跟上來。」他說。
言罷,他催馬出了番須口南門,一萬兩千人跟在他身後,沿著山道往南走。
山道兩側是連綿的山地,午後陽光被山脊切成一半亮一半暗,官道上碎石被馬蹄踩得咔嚓作響。
張郃一路上沒有說話,走到長寧驛附近,他忽然舉起了右手。隊伍停了下來。
前方遠處山坳盡頭,有一大股濃煙正從山腰上滾滾湧出。那煙不是尋常的炊煙,顏色很髒,黃白里夾著灰褐,混著半濕松枝燒出來的青氣,被山風裹著灌進谷道里,嗆得前排騎兵的馬直打響鼻。煙團翻湧著散開,貼著山脊瀰漫開來,把半邊山坡遮得嚴嚴實實。
山風把煙吹散了一截,露出半片灰白色的山岩,然後煙霧又聚攏回來,把山岩重新吞了進去。
張郃眯起眼睛盯著那道煙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右手往前一壓:「全軍減速。」
費耀策馬靠上來,順著張郃的目光朝山坳盡頭望了一眼,他不解其意:「將軍,怎麼了?」
「有人在生煙。」
張郃沒有回頭,目光還釘在那道黃白色的煙柱上,「半濕的薪草混著艾蒿,燒出來的煙最是濃,也最省料,不是失火,是蜀軍故意在燒。」
費耀又看了一眼那道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他不是沒見過烽煙,但他分不清薪草發煙和失火的區別。
騎兵開始下馬牽行,步兵則是矛尖放平,大盾手在校尉的組織下,開始齊刷刷的往前靠。
又往前走了一段,蜀軍的陣型終於從山坳里浮了出來。
蜀軍在山谷里列陣,他們在山谷中央挖了一條長條形的壕溝,大約兩米五寬,壕溝沿著山谷橫向展開,把整個谷道攔腰截斷了。
正中間留了一段大約五米寬的通道,可以讓人馬透過。
靠近蜀軍那一側的壕溝後方,蜀軍把挖出來的土堆成了一個簡易的土坡。土坡上正蹲著弓弩手,弩機已經上好了弦,居高臨下地瞄準著壕溝這邊。
那條五米寬的通道上,蜀軍擺了一個由長矛兵重型糧車組織起來的小陣。矛兵排成三排,矛尖正對著通道。
糧車橫在矛兵後面,車上也蹲了弓弩手,箭鏃從糧車的擋板縫隙里伸出來。
兩側的山上全是濃密的煙霧,松枝燒出來的青氣混著黃土的腥味從山腰上灌下來,把半邊山坡遮得嚴嚴實實。看不清山上還有多少伏兵。
張郃把這個陣勢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回頭看了費耀一眼。
費耀正要開口,張郃先說了:「騎兵沖不了的。壕溝太寬,中間只留五步的口子,馬擠在五步上,就是活靶子。」
費耀看了一眼那條通道,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
谷道里忽然起了一陣風,把山坡上的煙吹得往北偏了偏。
張郃轉過頭,對前隊下令。
「盾兵前出。」
盾牌手舉著大盾排成兩排,緩緩往壕溝方向推進。
刀盾兵跟在盾兵後面,目標是那條五米寬的通道。
就在這時,對面蜀軍陣中響起了一陣鼓聲,鼓聲一起,土坡上的弓弩手同時抬起了弩機,壕溝對面的矛兵也將矛尖齊齊放平。
但他們沒有人喊叫,只有那陣悶鼓在谷道里一下一下地敲。
張郃騎在馬上,看著自己的盾兵離壕溝越來越近,聽著對面那陣節奏不變的鼓聲。
他的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和那陣鼓聲剛好錯開。
對面的人顯然也很謹慎,不到最佳的的機會,不會輕易出手,他在等盾兵進入弩箭的最佳射程。
盾兵終於靠近壕溝,蜀軍土坡上的弓弩手開始放箭。
弩箭從上往下傾斜射擊,釘在盾牌上發出密集的脆響。
與此同時糧車上的弓弩手也開始射擊,他們的角度更低,箭矢從糧車的擋板縫隙里平射出來,專門瞄準盾兵的下半身。
前排盾兵的小腿和腳踝中箭,悶哼著跪了下去,盾陣出現了缺口,然後後排的大盾手又補齊了。
「傳令,刀盾兵前出。」
張郃望向傳令兵。
刀盾兵很快就沖了出去,朝著那條五米寬的通道而去,通道上的蜀軍矛兵頂了上來,三排矛尖從通道那一頭推過來。
刀盾兵舉著盾牌和短刀撞上去,矛尖戳在盾牌上發出金屬摩擦的尖嘯。
有個刀盾兵想從側面繞過去,但通道只有五米寬,側面就是壕溝,他一腳踩空了,整個人摔進了兩米五深的溝底。
溝底是干硬的夯土,人剛摔下去就慘叫一聲,蜀軍的矛杆從上面戳下來。
第一批衝上去的刀盾兵被矛陣推了回來,盾兵繼續前出,把他們護在身後,等待他們重新集結。
土坡上的弩箭還在往下落,糧車上的箭也在射。
張郃在山下看著戰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第一批退下來的人回到了陣中,張郃看著那些從通道上被拖回來的屍體和傷兵,心裡沒來由的閃過一個念頭:馬謖不會這麼擺陣。
在街亭的時候,馬謖的陣擺得很好看,正面寬大,兩翼齊整,但經不住他去捅。
可這個陣不一樣,壕溝、土坡、糧車、弩手,每一層都是算計。
會是誰布的呢?
馬承嗎?
張郃不禁又想起了幾天前在街亭與這個臭小子的對峙,暗暗苦笑了一聲。
這個十七歲的少年,竟然又一次讓他感到有點吃力了。
此子,斷不可留啊。
張郃把馬鞭換到右手,盯著山腰上那些還在往外涌的濃煙,手指在鞭柄上來回摩挲了兩下,然後他收回目光,下了第二個命令:「重兵壓上。」
他說:「不必留手,把預備隊的刀盾兵全部調到前隊。」
牛角號吹響了,魏軍發動了總攻。
他們盾牌挨著盾牌,壓成一堵厚牆,從通道正面開始嘗試硬推進去。
蜀軍的矛兵逐漸開始喪失優勢,他們開始往後退,三排矛陣被魏軍的盾牆一點一點地往後擠。
通道上的蜀軍漸漸退過了糧車的位置,他們還在繼續退。
費耀策馬走到張郃身邊,他指著通道盡頭空出的那片空地,壓低聲音說道:「將軍,蜀軍矛兵退了,騎兵可以沖了。」
張郃沒有回答。
他正在看蜀軍退卻的姿勢。
矛陣撤得井然有序,後排的矛始終沒有壓下來,對面不是潰退,而是主動收縮。
通道那邊一定還有東西。
張郃嘴角揚了揚,非常老套的誘敵方式,他可不會中計,他擺了擺手,說道:「騎兵修整,繼續重兵前壓。」
費耀愣了一下。剛才蜀軍矛兵退得井然有序,他也看出不對了,所以他才來請教,但張郃連猶豫都沒有猶豫一下,就直接壓重兵上去。
費耀想說什麼,張了張嘴,還是咽回去了。他在張郃手下跟了這麼多年,知道老將軍善抓機會,不會給對手留變陣的時間。
盾牆很快推過通道,推到了那塊空地前面,然後他們看到了蜀軍早就擺好的第二道防線。
那是糧車排成的車陣。
七八輛重型糧車橫在通道後方,首尾相連,車板朝外,車上的弓弩手已經重新上好了弦。
盾牆剛推過通道和土坡,車陣上的弩箭就傾斜了下來,這次不是拋射,而是平射。
箭矢擦著盾牌間隙鑽進來,打穿了後排刀盾兵的肩膀。
弩箭擦過盾牌邊緣時發出一聲極尖銳的哨音,緊接著是鐵鏃咬進皮肉和肩胛骨的悶響。
後排幾個刀盾兵咬著牙沒有喊出聲來,只是悶悶地跪了下去,盾陣一時間壓得更低了。
所幸,張郃之前讓三層大盾兵前出,盾牆壓得夠厚,他們把大部分箭矢都擋住了,隨著他們推進的刀盾兵並沒有多少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