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兩側山腰上忽然響起了更尖銳的哨聲。
之前那些看不清位置的煙霧後面,蜀軍的弩手從半山腰的灌木叢里站了起來。
箭鏃在煙霧的縫隙里閃著冷光。他們沒有射擊魏軍的前隊,而是瞄準了盾牆後方的兩翼。
弩箭從兩側斜向交叉覆蓋,箭矢在盾牆後方織成了一張網。
箭矢從右側山腰上射下來的時候,破空的尖嘯先到,然後是大盾兵們下意識側頭時箭鏃已經鑽進了佇列的縫隙里。
盾牆是朝前的,側面是空的,後排的刀盾兵被側面的弩箭成片地掃倒。同時蜀軍車陣上的箭雨也在持續往下落。
魏軍的正面和側面同時被夾擊了。
張郃回頭看了一眼兩側山腰上那些還在冒著煙的灌木叢。
煙太濃了,看不清山上有多少弩手。他不能讓盾兵留在蜀軍一側。
現在蜀軍在山谷裡面列陣,擺了個一字長蛇陣,騎兵正面無法突破,那些刀盾兵是他此刻手裡最值錢的家當,如果他們被蜀軍從兩側包抄後路,困在壕溝對面,那麼可能會全折在那裡。
「人全撤回來,沿壕溝布陣。」張郃冷靜的下令道。
鳴金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大盾兵們舉著大盾開始斷後,一排一排地緩緩退過通道,退回了壕溝這一側。
他們在壕溝邊重新排成盾陣,沿著壕溝展開。
隔著那條兩米五寬的壕溝,魏軍和蜀軍面對面地站著。
土坡上的弩手還在瞄著這邊,車陣上的弓弩手也在瞄著這邊,但他們沒有繼續放箭。
太陽已經偏西了,光從西邊斜斜地打過來,正好打在魏軍這邊。大盾兵們面朝西邊,被刺得微微眯著眼,對面蜀軍的臉藏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谷道里忽然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在喘氣、都在重新上弦、都在等下一道命令,但又誰也不先說話。
壕溝兩側的旗幟在山風裡獵獵作響,西斜的日光把魏軍的盾陣和蜀軍的車陣都鍍成了一種沉沉的暗銅色,兩側山腰上的煙霧正在緩緩散開,露出灰白色的山岩和幾叢枯黃的灌木。
張郃站在壕溝邊上,看著對面那排糧車後面緩緩走出來的那個銀甲白袍的身影。
他很年輕,不過二十上下,甲冑上的銀白色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一層冷光。
他當然知道這是誰,他聽費曜說過,馬紹先,馬孟起的兒子。
張郃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他在找馬超的影子:顴骨的弧度有點像,眉眼不像。
少年站定了,微微偏了一下頭。他的目光從張郃的鎧甲移到頭盔,又從頭盔移到握著馬鞭的手,最後停在張郃的臉上。
片刻之後他的目光收了回來,安靜地看著張郃的眼睛,等著。
這個少年的站姿不像他父親。張郃想,馬超站在那裡的時候下巴總是微微揚著,然後站沒站姿,帶著一份野心,而眼前這個少年更溫和了,顯得有點彬彬有禮。
他見慣了這種年輕人。
魏國那些將帥的二代們也是這樣,他們從小在父輩的光環下長大,稜角早被磨得乾乾淨淨了,他們站在跟前的時候,禮數周全,可眼神里沒有一讓殺氣。
馬紹先這樣的人,布不出眼前這個陣。
張郃眯起了眼睛,他下意識的看了一眼更南方。
能布這個陣的人和他交過手,在街亭。
「你布不出這個陣來。」
張郃把馬鞭往壕溝對面一指,逼視著對面的少年:「讓馬承,馬子固來跟我說話。」
張郃等了兩息,然而馬紹先並不回答他,他便把目光從眼前這個少年身上移開,朝他身後的車陣喊道:「馬子固!你在街亭咄咄逼人,現在為什麼不願意來見我,你的父親在街亭被老夫射死了,你難道不想報仇嗎?」
聲音在谷道里來回撞了幾下,然後消散了。
車陣後面沒有動靜,那陣悶鼓還在一下一下地敲,節奏沒有變過,沒有人回應他。
張郃騎在馬上,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那個臭小子,難道就只敢弄偷雞摸狗的把戲,真到兩軍對壘,就跟他的父親一樣,跑了嗎?
這個念頭從心裡浮上來的時候,他的嘴角不自覺地揚了一下,心中莫名有一絲快意。
他等了一會兒,見還是沒有聲音,索性又重新把目光移向了馬紹先。
「還有你,馬紹先,你是馬孟起的兒子。」
張郃又開口了,他聲音不高,但在這條安靜的壕溝上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父親當年在潼關何等威風,最後不還是死了。你今日站在這裡,是想跟他走同一條路嗎?」
馬紹先還是沒有說話。
他身后土坡上的弓弩手們還保持著瞄準的姿勢,弩機繃緊的弦在風裡發出一絲極細的顫音,那聲音細得像一根頭髮絲被繃到了極限。
「穩住。」
馬紹先終於開口了,但他不是對張郃說的,而是對身後的弓弩手說的。
少年轉回頭,重新看著張郃,繼續保博沉默,像是在等他一次性把話全說乾淨。
張郃等了片刻,見對方遲遲不開口,他忽然覺得有些煩躁。
張郃打了半輩子仗,見的人多了去了,遇到挑釁,有罵回來的,有冷笑著回嘴的,也沉默著拔刀的,但眼前這個少年卻什麼都不做。
他不怒,不退,不開口。
他那些話像砸在一面不會響的鼓上,悶悶地落進去,連個回音都沒有。
這種感覺讓他想起了街亭。
那個叫馬承的少年在街亭也是這樣的,他也從不正面回應他的挑釁,只是站在山上,一次次用行動去打他的臉。
谷道里忽然起了一陣風,把壕溝對面那面蜀軍旗幟吹得往北偏了偏。旗角在風裡噼啪響了兩聲,又垂了下去。
張郃把馬鞭柄在掌心裡來迴轉了兩圈。然後用鞭梢敲了一下自己的馬靴,發出一聲極短的脆響,然後他決定換了個方向嘲諷:「你這小娃娃,就只會紙上談兵。跟你父親比差遠嘍。你擺一字長蛇陣,還把兵力沿壕溝排開,看起來到處都是人,但每一處都薄弱。我從你的後面繞過去,你又拿什麼擋?」
他說完這句話就停住了。
他其實是故意激將的,他在看馬紹先的眼睛。
果然,那裡面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極輕微的,幾乎是本能的動了一下,然後他立刻恢復了平靜。
但張郃看到了。他在戰場上打了半輩子,他知道一個人被戳中弱點時是什麼反應。
他抬頭看了一眼兩側山腰上那些濃密的煙霧。
果然是這樣,那些煙有問題。
對面的陣型正面準備充足,可側面只在山腳下放了一些弓弩手,更高的地方則在不停的大量的放煙。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了,對方的兵力不夠,他想用虛虛實實來讓他上當。
張郃不動聲色,回頭對費耀低聲說了一句:「你帶兩隊人,去探一探山上的路。看看那些煙後面到底有多少伏兵。如果沒有,你就繼續往山頂上摸,看看能不能繞下去」
他頓了頓,想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我記得,長寧驛那邊右側的山上有一座烽火台吧?」
「確實如此。」
費曜想了想,說道。
「那既然如此,如果安全,你就點燃那座烽火台,我若看到那個烽火燃起,就知道路上是安全的了。」
費耀領命,帶了斥候悄悄往北邊去了。
張郃轉過頭,他重新看向壕溝對面的少年。
「你比你父親沉得住氣。」他說。
「但他最大的毛病不是沉不住氣,是不給自己留後路。你今日站在這裡,比他當年更知道該怎麼守,但你也別忘了——守得住一座隘口,不一定守得住整條隴道。」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看馬紹先的反應,撥轉馬頭,朝自己的陣中走去了。
遠處,馬紹先也在看著張郃,他目光正越過張郃的肩膀,看向那些正往北邊繞去的斥候身上。
片刻之後少年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