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向北雖然一肚子委屈,但也知道這事兒不能再鬧大,不然真就說不清了。
他耷拉著腦袋,被張明霞趕回屋裡繼續練字去了,心裡暗暗發誓,以後在路上再也不敢隨便亂看,特別是那些不認識的女人,多看一眼都是罪過。
過了沒幾天,村里就傳來了消息。
陳婆子家的那個侄女,最終還是嫁出去了。
不是嫁給村里哪個小伙子,而是嫁給了隔壁山頭靠河村的一個二十八歲的光棍。
那男人家裡窮得叮噹響,下頭兩個弟弟,爹娘都不在了。
因為老三身體不好,這些年兄弟兩個省吃儉用掙下的錢都給老三看病了。
家裡只有兩間快塌了的土坯房,修修補補的過日子。
這麼些年三個兄弟因為出不起聘禮都娶不上媳婦,娶陳家侄女也只給了十斤黑面,連一身新衣裳都沒有。
那姑娘出嫁那天,是自己走著去的,連個送親的人都沒有,看著好不淒涼。
村里人說起這事兒,都忍不住搖頭嘆息,說那姑娘也是個可憐人,但陳婆子更不是個東西,為了甩掉包袱,簡直是把侄女往火坑裡推。
也有人私下裡議論,說還是沈家三房有福氣,沈向北躲過一劫。
要是真被那陳婆子賴上了,娶了那麼個娘家一窮二白的媳婦兒,以後有的是麻煩。
張明霞聽到這些閒話,心裡舒坦了不少,看沈向北也順眼多了。
這場不大不小的風波,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散在了夾皮溝的秋風裡,只給沈向北留下了一點小小的心理陰影。
..........
冬意漸深,天色也一天比一天短。
進入十一月,北風就像是脫了韁的野馬,呼嘯著卷過夾皮溝的每一個角落。
光禿禿的樹杈在風中搖曳,發出嗚嗚的聲響,地里的最後一絲綠意也被徹底吞噬,換上了一層僵硬的土黃色。
大部分人家已經開始燒爐子了。
清晨,天蒙蒙亮,各家各戶的煙囪里就冒出了第一縷炊煙。
男人女人們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往炕洞裡塞一把柴火點著。
火苗「噼啪」作響,溫暖很快就順著火道蔓延到整個土炕,驅散了一夜的寒氣。
晚上睡覺前再燒上一把,火牆子也能熱乎一整晚,被窩裡暖烘烘的,是這寒冬里最踏實的慰藉。
沈家的日子過得規律而忙碌。
顧平安和沈桂花背著顧年年做的新書包,迎著清晨的寒露,踏上了求學之路。
張明霞心疼他們,總是提前把早飯做好,打發走沈向南,就讓兩個孩子就著饅頭或者餅子,再呼嚕呼嚕地喝完一碗熱乎乎的苞米麵粥。
然後揣上兩個烤得焦黃的地瓜和外頭裹著菜的饅頭當午飯,結伴往公社小學走去。
清早的路上不大好走,尤其是天冷了之後,路邊的野草都掛上了白霜,踩上去又濕又滑。
但兩個孩子沒有一句怨言,反而因為能去讀書而充滿了幹勁兒,嘰嘰喳喳的跑著,又興高采烈的跑回來,哪怕凍的手腳冰涼也
這天顧平安一邊往炕上爬,一邊隨口提了一句。
「姐,今天周末老師問我們家裡的事兒了。」
正在學著納鞋底的顧歲歲抬起頭:「問啥了?」
「就問我爹娘是幹啥的,你是幹啥的,還問我姐夫.......」
顧平安脫了鞋,盤腿坐在炕上,從書包里拿出寫得歪歪扭扭的作業本。
「我說我姐夫是車隊隊長,二姐你在家,我爹娘是農民。
周老師聽了就沒說啥了,就是看著我寫的字,說我寫得還行,有勁兒。」
沈桂花在一旁補充:「周老師還說咱家的人疼孩子,一下子送兩個孩子去讀書。」
張明霞也在一旁聽著,沒當回事,笑著說:「這老師還挺好的,還知道關心學生......平安,桂花,你倆可得好好學,在學校聽老師話別惹事兒,也別給你姐和姐夫丟人。」
「知道了,嬸子。」
「知道了,娘。」
顧平安嘴上應著,心裡卻覺得周老師看他的眼神有點奇怪,不像是在看一個普通學生,倒像是在........琢磨什麼。
不過這點小小的疑惑很快就被寫字的煩惱給取代了,他也就沒再多想。
家裡人都沒把這事兒放在心上,只當是老師的常規操作。
地里已經徹底上凍,硬邦邦的,鐵鍬都刨不進去,農活算是徹底停了。
再過兩天就要燻肉,沈向北的工作還沒正式下來,閒著也是閒著,就自告奮勇,天天扛著斧子上山砍松木。
也不管木頭干不干,反正燻肉要的就是那股子煙火氣,濕木頭煙更大,正好。
院子裡很快就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松木段子,空氣里都瀰漫著一股清冽的松香味。
第二天,沈向南下班回家,不僅帶回了自己身上的一股寒氣,還帶回了一個沉甸甸的布包。
一進屋,他就把布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面是好幾包用油紙裹著的中草藥。
「這是寧醫生給找的方子,泡虎骨酒用的。」沈向南搓著手,哈出一口白氣。
「他還給了幾樣不好買的藥材,說是謝我們上次送的肉。」
顧歲歲湊過去聞了聞,一股濃郁的藥香撲鼻而來,她對這些不懂,但看沈向南鄭重的樣子,就知道這方子肯定不一般。
「那咱們今天就泡上?」
「嗯,寧醫生把法子也寫給我了。」
沈向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上面用鋼筆寫著一行行雋秀的字跡,步驟清晰明了。
首先,得把那些還帶著血絲的虎骨,放在清水裡浸泡,而且要時常換水,直到把骨頭裡的血水徹底泡乾淨,水變得清澈為止。
這個過程就花了兩天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