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來。
沙發不大,兩個人並排坐著,肩膀隔著不到一拳的距離。
車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遠處模糊的嘶吼,隔著厚重的車壁傳進來。
少虞偏過頭看他,目光落在他左小臂上那道癒合的粉色新疤上。
「哥哥,你被咬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發燒,骨頭疼,像整個人被拆開又重組了一遍。」
「那現在呢?現在身體有什麼不一樣的感覺嗎?」
傅沉沉默了一下,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少虞看見他掌心裡憑空浮起一團極淡的灰色霧氣,像活物一樣在他指尖纏繞流轉,又倏地消散在空氣里。
「可以感知到那些東西的存在,在一定範圍內能影響它們的行動。具體能影響到什麼程度,還在摸索。」
少虞盯著他掌心那團消散的霧氣,往前湊了湊,下巴擱在他肩膀旁邊,仰著臉看他。
「那你以後是不是可以號令喪屍大軍了?酷斃了!」
「號令大軍倒不至於,但至少不會被追著跑了。」
「那不就是末世文里男主角的標配嘛!」
傅沉偏過頭,正對上她湊得極近的臉,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他心跳漏了一拍,往後退了退。
「坐好。」
「哦。」
少虞乖乖坐回去,盤著腿,雙手放在膝蓋上,動作倒是聽話,但那雙眼睛還是黏在他臉上。
「睡吧,我守夜。」
「都說了擠擠暖和嘛,你睡沙發多不舒服,床那麼寬。」
「少虞。」
「幹嘛?」
「我睡相不好。」
「騙人,你站軍姿站了八年,睡覺肯定也是板板正正的。」
傅沉被她堵得沒話,耳根有點發燙。
少虞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廓,嘴角偷偷翹了一下,站起來,走到車尾,推開那扇磨砂玻璃門,回頭沖他招招手。
「沙發又短又窄,你腿都伸不直,明天還要開車,你想疲勞駕駛嗎?」
「……」
「快點嘛,我睡裡面,你睡外面。」
傅沉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站起來,邁開長腿走過去。
他抬手把頂燈關掉,只留下床頭一盞昏黃的小夜燈。
車廂里暗下來,光線曖昧地流淌在狹小的空間裡。
少虞鑽進被子裡,只露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側躺著看著他,小聲說:「你看,我睡相很好吧。」
傅沉在床沿坐下來,低頭看著躺在自己身側的小姑娘,她縮在被子裡,小小的一團。
他躺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半個身位的距離。
床墊隨著他的重量微微凹陷下去。
「你之前說,你舍友……」
「嗯,她心軟嘛。隔壁寢室的女生平時跟她關係不錯,來敲門求救,她不忍心不開。」
「你倒是跑得快。」
「我從小就怕死,一有風吹草動跑得比誰都快。」
黑暗中安靜了幾秒。
「那怎麼當時不走?」
「你不一樣嘛,你可是我救命恩人,我哪能拋下你不管不顧。」
傅沉動了動嘴唇,最終只低低地嗯了一聲,便沒再說話了。
少虞聽著他的呼吸漸漸平緩下來,悄悄往他那側挪了一點。
「老實睡覺。」
「那你說點什麼嘛,我有點睡不著。」
「想聽什麼?」
「講講你當兵的事唄。」
傅沉嗓音在黑暗中低低地響起來:「入伍第一年,新兵連的時候,被子疊不好,被班長罰抱著被子在操場跑圈。」
少虞忍不住笑出聲,「真的假的?」
「真的,跑了五圈。」
「那你後來疊被子肯定很厲害吧?」
「現在能疊成豆腐塊。」
「我不信,明天你疊給我看。」
「行。」
少虞又往他那邊蹭了蹭,肩膀挨著肩膀,隔著兩層薄薄的布料,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溫度。
「你以後,別隨便對別人說一起睡這種話。」
「為什麼?」
「容易被當成輕浮。」
「那我只對你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你年紀還小,以後碰上別的男的,別、別這麼……」
他話說得斷斷續續,少虞本來縮在被子裡豎著耳朵聽,聽他說得磕磕絆絆,嘴角越翹越高。
她沒等他把那句彆扭的話說完,直接往他那邊一拱,手臂從被子底下伸過去,一把摟住他的腰。
傅沉整個人僵住了,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你好煩哦,睡覺。」
少虞把臉埋進他胸口,帶著點嬌軟黏糊的鼻音,像是真的困了。
傅沉低頭,黑暗中只能看見她毛茸茸的頭頂,發梢蹭著他下巴,帶著沐浴露的淡香。
他胳膊抬起來懸在半空僵了好幾秒,最終還是輕輕落下去,虛虛搭在她後背上。
第二天清晨,一陣急促的敲擊聲響起。
少虞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自己整個人像八爪魚一樣掛在傅沉身上,一條腿還壓在他大腿上,腦袋埋在他胸口。
她趕緊縮回手腳,往旁邊挪了挪,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車外的敲擊聲還在繼續,一個男人嘶啞的聲音傳進來:
「救命!開門!求求你們開門!」
傅沉已經醒了,眉頭皺著,翻身坐起來,拉開車窗窗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院門口的鐵柵欄門外,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沾滿泥灰的夾克,面色慘白,右手死死捂著左小臂,指縫間滲出的血跡順著腕骨往下滴。
他身後不遠處的村道上,已經出現了幾道晃晃悠悠的身影,正在朝這邊挪過來。
那個男的看見車窗動了,撲過來拍門:「求求你們!我被咬了!外面有喪屍追我!你們讓我進去躲一躲!」
傅沉放下窗簾,沒什麼表情,只從唇間吐出一個字:「滾。」
那男的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拍得更急了:
「你們不能見死不救啊!我還活著!我沒變!你讓我進去就行!我保證不連累你們!」
「怎麼了?外面有人?」
「一個被咬的。等會兒變喪屍會在我們車裡啃我們。」
少虞:「……」
外面那男的還在拍門,聲音越來越急。
「求求你們了!我還有老婆孩子!我老婆還在前面鎮上等我!我不能死在這兒!」
傅沉充耳不聞,轉身往駕駛座走。
就在這時,院牆外傳來幾聲低沉的嘶吼,緊接著是腳步聲,不止一個,至少三四個。
那男的猛地回頭看了一眼,嚇得魂飛魄散,翻牆進來直接撲向房車,整個人趴在車門上,把門拽得哐哐響。
「開門!它們來了!求求你們快開門!」
傅沉已經坐進駕駛座,擰鑰匙發動引擎,掛擋,一腳油門踩下去。
房車顛簸著碾過院子裡坑窪的泥地,直接撞開那扇本來就鏽得不牢的鐵柵欄門。
車身猛地一晃,像是撞到了什麼東西,隨即又恢復平穩。
後視鏡里,那男的被撞倒在地,正掙扎著爬起來,而他身後那幾道歪歪扭扭的身影已經圍了上去。
少虞攥著安全帶,往窗外看了一眼,立刻收回視線。
「那人……」
「不自救,靠別人救,活不長。」
房車上了村道,一路往東,車速很快。
後視鏡里,那幾道模糊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線下。
「我們現在去哪兒?」
傅沉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儲物格里摸出一張舊地圖給她。
「往東,走省道,繞過城鎮,儘量挑人少的地方走。」
少虞展開地圖看了看,一條紅色的馬克筆線條從他們現在的位置一路向東延伸,繞過幾個標紅的小點,最終畫了一個圈。
「這個圈是哪兒?」
「我查過資料,那邊有個在建的軍事基地,如果國家要設立安全區,那裡應該是首選。」
少虞把地圖疊好放在儀表台上。
「那你覺得,安全區會成功嗎?」
「會的。末日不是第一天開始,也不是某一天結束。扛過去,就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