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棍啊,你就走吧,這肉啊,咱家也不要!關鍵是要不起,也不敢要!」
宋楚紅收住笑,語氣又變得認真起來,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
「前兩年你偷偷摸摸整回兩塊水果糖,半夜把咱家口糧都偷走了。」
「害得一家子餓了兩三個月,那陣子差點沒勒脖餓死,天天啃樹皮、吃野菜。」
「你可別來坑人了,我這身體能造,但爸媽不行,老兩口經不起折騰!」
宋楚紅的孝順,那是全村都挑不出來的,實心實意,半點不摻假。
哪怕跟張大棍離了婚,她也沒離家,守著老兩口,守著孩子,撐起這個家。
這幾年一直替他守著老的,照顧小的,盡著孝心,吃盡了苦頭。
帶著孩子,陪著公公婆婆,日子過得苦不堪言,缺衣少食,受盡冷眼。
外面的閒言碎語沒斷過,說她嫁錯人,說她守活寡,說她傻。
她卻半點都不在乎,依舊踏踏實實過日子,把老人孩子照顧得妥妥帖帖。
因為她是真心疼這老兩口,一輩子勤勤懇懇,老實巴交,卻攤上這麼個混帳兒子。
那簡直是上輩子造了孽,這輩子來討債的,把老兩口的心血都榨乾了。
張大棍聽得齜牙咧嘴,急得抓耳撓腮,滿臉愧疚,頭都快垂到胸口了。
那些過往的混帳事,一樁樁,一件件,像鞭子一樣抽在他心上。
「紅啊,你先聽我說,我回來不是為別的,就是想給你們送點吃的。」
「我知道這幾年你們過得苦,也都是我造成的,我心裡一直不得勁。」
「我現在也沒啥本事,也就上山打個獵,能給你們改善改善伙食。」
張大棍說到這兒,眼圈一下子就紅了,聲音都發啞,喉嚨緊緊的。
他能看得出來,這幾年家裡雖然安穩,可日子苦得很,窮得叮噹響。
尤其是宋楚紅身上的衣服,磨得飛邊子,補丁摞著補丁,洗得發白變淺。
整天灰頭土臉,手上全是裂口和老繭,哪裡還有半分年輕女人的樣子。
帶著老的、拖著小的,里里外外一把抓,他完全能想像這幾年她是怎麼熬過來的。
吃最差的飯,干最累的活,受最多的委屈,卻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
這一刻,張大棍心裡是實打實的心疼,針扎一樣難受,又酸又澀。
只是他心裡清楚,自己早就沒資格心疼任何人,沒臉面對這個家。
「別跟我扯王八羔子啊!你愛哪去哪去!」
「你推地里、扔河裡、爛了,跟咱也沒關係!」
「你可別扯那驢馬爛子了,淨說些沒用的!」
宋楚紅說完,扭頭就要往屋裡走,不打算再理他,腳步乾脆利落。
張大棍想開口喊住她,又猛地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
他估摸著父親沒在家,怕一嗓子把人喊回來,事情更難辦,更沒法收場。
他心裡一橫,打算把肉直接留下,自己悄悄走人,不打擾他們過日子。
剛一伸手想去推那扇破門板,手腕突然被一隻手攥住,力道大得驚人。
那隻手粗壯、發黑、布滿老繭,是常年干農活磨出來的,硬得像樹皮。
張大棍下意識一扭頭,看見了面前站著的老頭,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慌了神。
說是老頭,其實年紀也不算太大,也就五十出頭,正是扛事的年紀。
可常年在地里干苦活,風吹日曬,雨淋霜打,皮膚黝黑粗糙,滿臉褶皺。
頭髮花白,一縷縷貼在額頭,背微微有些駝,人顯得精瘦精瘦,卻很硬朗。
可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狠勁,尤其是看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剜得人渾身疼。
被老頭死死拽著手腕,張大棍一動不敢動,連大氣都不敢喘。
「爸,啥時候回來的?我咋沒聽見動靜呢。」
他連忙咧開嘴,擠出一臉討好的笑,嘴角僵硬,聲音發飄,輕聲喊了一句。
「你個狗揍的,還有臉回來?!我當你死在外頭了!」
張寶財當場炸了,嗓門又粗又響,震得人耳朵發麻,整條街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你又回來幹啥?嫌這個家被你害的不慘是吧?!還嫌不夠亂是吧!」
「張大棍,你瞅瞅這個家,耗子來了都得吐個苞米粒,含著眼淚走!」
「你還好意思回來啊?你還要點臉不!臉皮比城牆還厚!」
張寶財這一嗓子嗷嘮出去,原本快走進屋的宋楚紅一聽,臉色瞬間變了。
她急忙回過頭,腳步飛快地往門口跑,心裡急得不行,怕爺倆打起來。
她知道,公公回來了,還正好撞上了張大棍,這准沒好事。
這爺倆脾氣都沖,一點就炸,整不好當場就得在門口乾起來,動手打架。
到時候被村里人看見,指不定怎麼笑話張家,戳脊梁骨,說三道四。
宋楚紅衝到門口,直接拉開了木門,動作又急又快。
她一隻手拽著張寶財的衣服,使勁往後拉,一隻手推著張大棍,往外趕。
「你還不走,愣著幹啥?非得等咱爹拎著擀麵杖削你腦袋啊?」
「別屬驢的,牽著不走,打著倒退,趕緊走!」
可張大棍就像釘子釘在地上一樣,一動不動,腳步穩得很,半點不退讓。
他這次回來早就下定了決心,不管爹媽罵也好、打也好,他絕不走。
非得把肉放下,讓家人吃上一口葷腥,彌補一點自己的過錯,心裡才能好受。
「爸,你先消消火,別生氣!氣壞了身體不值當,咱家經不起折騰。」
張大棍連忙開口,語氣放得極低,帶著懇求,放軟了態度。
「我這次回來就是給你們送點肉,我前兩天上山打了頭野豬,實打實的。」
「我自己也吃不完,就尋思給你們送過來,送過來我就走,絕不多待。」
張大棍伸手指了指旁邊的木板車,讓父親親眼看看,證明自己沒說謊。
「打野豬?張大棍,你上墳燒報紙——你糊弄鬼呢!少跟我扯犢子!」
張寶財一聽,當場被氣笑了,滿臉不屑,壓根不信,覺得是天方夜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