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媽呀,這麼多年我咋把這茬給忘了?!
江德才雖然老實點,有點面瓜,但是至少在算帳這方面腦筋靈活。」
「幹個會計綽綽有餘啊,人品更是沒的說,老實本分,一輩子沒坑過人。
以前吧,的確像你說的那成分不好,不可能讓他上來,但是現在沒那說法了!」
「你這麼一說呀,我看行,那老朱會計啊,也甭讓他幹了,我瞅他就煩。
大侄子,就這麼地了啊。」
「等有空你去跟你那個老丈人說一聲,讓他到村里幫忙,當個會計。
咱村里肯定不能虧待他就是了,工分最高,待遇最好!」
聽到王國仁這一番話,張大棍啊,這心裡頭徹底落了底。
這也算是幫老丈人磨了個差事,以後就不用在生產隊干那些破活爛活了。
再也不用被人欺負、被人使喚、被人瞧不起了。
當上了會計,不僅有面子,在村裡的地位那也是直線升高。
僅次於生產隊長和村長,走到哪都受人尊敬。
以後江德才在村里,再也不用低頭做人,再也不用受氣了。
「那行,叔,那我就不說謝謝啥的了啊。
咱一家人就不說兩家話了,都在酒里了!」
張大棍心裡頭高興啊,拿起酒杯一飲而盡,白酒火辣辣地滑進喉嚨。
渾身舒坦,心裡敞亮,所有的委屈、不順心,全都煙消雲散。
然後又和王國仁嘮了一會,這一喝呀,就喝到了大下午!
太陽都快偏西了,屋子裡依舊熱氣騰騰,歡聲笑語。
而另一頭,江德才呀回了家,就已經開始鬧心了,坐立不安。
他在家裡來回踱步,一根接一根抽菸,眉頭緊鎖,愁容滿面。
鬧心著張大棍去找村長,估計呀,還得挨一頓罵,受一頓委屈。
到時候就得從這個村子裡滾出去,無家可歸,四處流浪。
你說這小子剛改好,剛有上進心,剛想好好過日子,就攤上這麼個事!
江德才越想越嘆氣,越想越覺得可惜。
「這小子就這命了嗎?好不容易走回正道,又要被人逼上絕路。」
「老天爺咋就這麼不開眼,偏偏為難這麼個苦孩子。」
他坐在炕沿上,一口接一口地抽菸,菸袋鍋都快燒禿嚕皮了。
心裡既擔心張大棍,又自責自己沒用,幫不上啥忙。
只能在家裡干著急,眼巴巴等著消息,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難熬。
他哪裡知道,此時的張大棍,不僅沒被趕走。
反而成了村長的座上賓,認了親侄子,落下了戶口,還幫他謀下了會計的美差。
等會兒張大棍一回家,帶來的消息,能把江德才直接驚得跳起來。
……………………
從村長家裡走了出來,張大棍揉了揉撐得溜圓的肚子,酒氣順著嗓子眼兒往外冒,渾身都透著舒坦勁兒。
老馮家那房子敞亮,炕燒得熱乎,村長家的飯菜更是硬實,燻肉噴香,白酒綿柔,這一頓吃得那叫一個痛快。
他先回了一趟自己住的窩棚,把亂糟糟的屋子簡單拾掇了拾掇,把破破爛爛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心裡頭琢磨著,往後這就是真正的家了。
等他再從窩棚出來,太陽都挪到半天空了,暖融融的陽光灑在土道上,泛著一層淡淡的金光。
剛拐過老王家的牆角,就瞅見那老朱會計正叉著腰站在自家門口,跟幾個蹲牆根嘮嗑的村民唾沫橫飛地侃大山呢。
那老朱會計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油光鋥亮,嘴角撇著,那副得意勁兒,就差把「我最牛」仨字寫在腦門上了。
瞧見張大棍走過來,老朱會計眼睛一眯,立馬停下嘮嗑,雙手往腰裡一叉,梗著脖子就開腔,聲音尖得能扎破人耳朵。
「喲,張大棍,你咋還沒搬走呢?等著村里人拿棍子趕你呢?」
「你說說你混的,都不如那道邊的野狗,村里人都膈應你不知道?村長都扒了眼珠子看不上你!」
「趕緊滾犢子吧,搗造的玩意!咱這村是啥人都能住的?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啥德行!」
老朱會計一邊說,一邊撇著嘴冷笑,唾沫星子隨著他的話頭往外飛,周圍幾個村民也跟著鬨笑起來。
那眼神跟針似的,齊刷刷扎在張大棍身上,一個個的,就好像張大棍把他們也得罪了一樣,臉上滿是鄙夷和幸災樂禍。
有人跟著附和:「就是啊,趕緊滾吧,別在這礙眼!」
「村長都發話了,還賴著幹啥,真沒皮沒臉的!」
張大棍壓根沒吱聲,腳步都沒停一下。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老朱會計就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
別看他現在能嘚瑟,等村長用大喇叭通知村里把他這個會計拿掉,換自己頂上來的時候,他就得哭爹喊娘。
到時候,現在有多囂張,往後就有多狼狽,那叫一個現世報。
張大棍連眼皮都沒掃對方一眼,雙手往褲兜里一插,嘴裡吹著輕快的口哨,步子邁得大大地,直接就從老朱會計跟前走過去了。
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氣得老朱會計臉都綠了,衝著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嘴裡嘟囔著:「讓你賽臉嘚瑟,看你能橫到啥時候!」
說完,轉身又湊回村民堆里,繼續添油加醋地嘮著,把張大棍說得一文不值,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全村人攆出屯子了。
而此時的張大棍,正邁著大步朝著老丈人江德才家走去。
心裡頭憋著一股勁兒,越想越亢奮,腳步都比平時輕快了不少。
路過村頭那棵大楊樹的時候,正巧也看到了村長王國仁。
村長醉醺醺的,走路都有點掰了,身子晃悠得跟撥浪鼓似的,正披著一件黑布褂子,搖搖晃晃地朝村部走去。
估摸著呀,肯定是去村部用大喇叭廣播消息了。
張大棍站在路邊,靠在樹幹上,看著王國仁的背影,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這酒喝得痛快,話說得也痛快,這事兒辦得那叫一個敞亮。
他心裡頭別提有多亢奮了!
不多時,張大棍就來到了江德才家。
剛走到院門口,就聽見屋裡傳來來回踱步的腳步聲,還有一聲接一聲的嘆息,聽著就讓人心慌。
推開門一瞅,江德才正背著手在屋裡來回走,眉頭擰成個疙瘩,看上去心神不寧的,連菸袋鍋子都忘了點。
「老頭子,你在這幹啥呢?趕緊吃飯呢。」
王翠蘭端著一盤炒雞蛋放到桌子上,盤子往桌上一放,發出「哐當」一聲響。
她看著自家老伴在那晃晃悠悠,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就忍不住開口說了一句。
旁邊的江雪把孩子往炕邊一放,給孩子掖了掖小被子,也跟著準備吃飯了。
「我還哪有心情吃飯啊?早知道不起大早跟大棍去撈魚了。」
江德才停下腳步,嘆了口氣,臉上的愁容更重了。
「你說,還遇到這麼個事,這大棍這小子也不知道咋得罪村長了,人家要把他趕出去呢?!」
「我就尋思啊,去找村長求個情,不管咋說,那大棍子也在這塊賴賴巴巴的挺長時間了,說給趕走就給趕走,我這心裡多少有點過意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