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部長，朱組長，您二位今天來是？」
祁濤擦著汗，小心翼翼地湊上前去。
「你就是數據辦公室的祁主任吧，我想來請教你一點事情。」
聽到請教二字，祁濤的表情一愣。
他摸不清這八竿子打不著的大佬為什麼這樣說。
請教我？
我算個什麼東西。
該不會是在陰陽怪氣我吧……
祁濤頓時臉色發白：「部長，是我又犯錯了嗎？」
朱明旗組長知道自己屬下的性格，頓時哈哈大笑起來，從口袋中掏出一個硬碟：「老祁，部長說有事情請教你，你緊張什麼，去，先找個電腦插上去。」
祁濤不敢猶豫，連忙拿出來一個筆記本電腦，飛速將硬碟接了上去。
眼看辦公室的研究人員們還呆愣愣站在原地。
「你們趕緊忙去吧，站在這裡幹什麼。」
就像普通人看到上級想要好好表現一番那樣，祁濤也不想讓副部長以為，數據辦公室里平常都是這樣遊手好閒的狀態。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
七手八腳地往座位走去。
不過，周學東副部長忽然開口了，他擺了擺手：「無妨無妨，都留下吧，這個問題剛好也跟你們有關。」
跟我們有關？
眾人對視一眼，皆是一頭霧水。
不過彼此眼中卻隱隱有點興奮。
難不成真是我們辦公室的什麼成果被上面看中了？
就連副部長都親自來問詢。
在經過幾秒鐘的開機後，電腦很快進入了界面。
朱明旗組長在一旁指揮到：「老祁，打開硬碟的第三份文件，好好看一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在眾人的注視下，祁濤打開了文件。
啪！
屏幕一閃，一個詳細的數據表單出現在眾人眼前。
看到這表單的一瞬。
祁濤臉上浮現出一絲不解的神情：「部長，組長，這就是您要請教的東西？」
旁邊的研究人員們也是一愣。
表單裡面的內容他們每個人都十分熟悉。
正是這些日子他們一直在忙活的，江野從資料庫中找出來的ＰＩＯ三型架構的多重態光學反應的衍生數據以及相關的經驗參數。
這玩意兒雖說對於辦公室來講是個不錯的成果。
但是放眼整個光刻機項目，可謂是相當的不起眼，哪裡輪得到部長級大佬親自來詢問。
更何況，周學東副部長的用詞是「請教」。
周學東副部長開口道：「你先看，重點是畫紅線的部分。」
祁濤滿臉疑惑地回頭看去。
這才發現，這表單上乍一看和他們交給吳峰主任的別無二致。
但實際上，第十八個經驗參數的地方被畫了紅線。
然而無論祁濤如何仔細觀察。
也沒發現這個經驗參數有什麼問題。
數據也沒錯，邏輯規律也符合，根據這個經驗參數算出來的結果，也被實驗驗證過，是完全正確的。
「部長，請您指點一下。」祁濤小心翼翼道。
聽到祁濤的的問話，周學東副部長的表情一愣，下意識和朱明旗組長對視，後者也是一副出乎意料的表情。
似乎全然沒有想到祁濤是這個反應。
「你沒看不出來有什麼問題？」周學東副部長問道。
祁濤搖了搖頭，不敢說話。
周學東副部長皺起眉頭：「那你是怎麼得出來這個經驗參數的？」
「得出來？」祁濤愣了一下：「這經驗參數應該是資料庫裡面的內容吧，是我們辦公室找出來的。」
原以為這個回答會讓周學東副部長滿意。
沒想到兩位大佬的表情反而越發疑惑，眉頭也皺的越發緊了。
「看來他們是真不知道。」
「是巧合嗎？」
聽著周學東副部長和朱明旗組長莫名其妙地對話，辦公室內的氣氛陡然詭異起來。
祁濤畢竟也是在科研場上混跡許久的人。
雖然他不知道這個經驗參數究竟出了什麼問題，但能被兩位大佬親自詢問，定然有淵源在內。
他連忙扭頭看向下屬們。
「都過來看一下這個經驗參數是誰提供的，誰認得。」
周圍人不敢怠慢，立刻湊了過來。
只是幾秒鐘後，眾人便紛紛搖頭。
「不認得。」
「我也不認得。」
「看起來好像沒問題吧。」
「咦？朱博士，不是你找出來的嗎？」
「當然不是我啊。」
眼看大家都連連搖頭，祁濤連忙打圓場道：「部長，我們的資料庫比較亂，這經驗參數又很短，估計大家早就忘了具體是在哪兒找的了，它是出問題了嗎，還是……」
「沒出問題，這個經驗參數很好。」周學東副部長說道。
然而看他的表情，卻無論如何都不像是還好的樣子。
旁邊的朱明旗組長更是一臉鬱悶。
看那模樣。
顯然他原本是準備拿這個經驗參數在副部長面前邀功一番，想讓自己的上司看看，自己麾下的人，還是頗有實力的。
然而數據辦公室眾人一問三不知的表現，卻讓他非常不滿意。
「行了，祁濤，你們這工作怎麼做的，副部長原本還想表揚你們，結果就是這種表現。」
朱明旗組長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屏幕，不再賣關子：「這一組經驗參數的實驗來源是周學東部長的學生，基礎光學部的陳家文教授三年前的子項目，他們看到你提交上來的經驗參數很有效，立刻去自己的實驗日誌裡面找原始文件……」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但是，他的實驗日誌裡面只有十七個經驗參數，沒有第十八個！」
「什麼意思？」祁濤一驚。
「這第十八個經驗參數，你不是說是你們找出來的嗎，原始數據裡面根本沒有，你問我什麼意思，我還想問你呢！」
「明旗，發火幹什麼，這都是我們部的功臣。」
周學東副部長阻止了大發雷霆的朱明旗組長，走上前，沖祁濤和藹道。
「別緊張，我說了，這個參數是對的，而且效果非常好，甚至比原始數據中的經驗參數還要好，你們給我們的項目立了不小的功，節約了時間，還節約了幾千萬經費，就連方青林教授開會都著重表揚了。我就是想知道，這個經驗參數不在資料庫中，你們究竟是如何得出來的。」
「如果說是來源於其他的參考資料，那很好，說不定這個資料對我們項目有大用。」
「如果說是你們計算出來的，那就更好了，關於你們辦公室的能力和定位，部里都要著重再討論一下。」
「這是好事，你們不用藏著掖著，到底是誰提出來的這個經驗參數，直管站出來。」
周學東別看只是一位副部長。
但科研序列不同於官場。
正部長的象徵意義要大於實際意義，主要工作是進行項目統籌，每天不是在開會，就是在開會的路上。
反而是周學東這個副部長實際上才是負責具體事務的一號人物！
能被他親口說出「對項目有大用」「重新討論一下定位」之類的話，對於普通的研究人員來說，那簡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說少奮鬥十年誇張了。
但少奮鬥三五年完全是有可能的。
向來處於項目邊緣的極端光學實驗室數據辦公室哪裡有過這種待遇？
可是事實就是事實。
祁濤不敢撒謊：「部長，我們哪兒敢敷衍您，這衍生數據就是在資料庫裡面找的呀……」
祁濤如此確定的回答，反而讓周學東副部長二人有些遲疑了。
難不成是陳家文教授記錯了？
其實經驗參數就是十八個，而非十七個？
原本還以為自己的部里又出現了有潛力的後生，沒想到如今看來，似乎是一場誤會。
周學東副部長意興闌珊道：「行，那你找出來給我看看吧。」
祁濤遲疑了一下：「副部長，我們的資料庫很亂，還沒……」
話還沒說完，旁邊的朱明旗組長就已經狠狠瞪過來：「讓你找你就找，哪兒來那麼多廢話。」
那表情完全是恨鐵不成鋼。
你這個老祁除了老實真是一無是處！
給你這麼好的機會都抓不住！
祁濤哪裡還敢反駁，頓時嘴巴緊閉，硬著頭皮輸入了資料庫的關聯IP，當著眾人的面，點進去了資料庫的後台。
啪——
屏幕閃爍的那一瞬，他已經尷尬地閉上了眼。
身為辦公室主任，他太清楚資料庫是個什麼鳥樣了。
三年多來，整個基礎光學部，連帶著整個光刻廠項目組內和基礎光學相關的，五千多份三類四類分析報告、實驗文件、數據匯總等如同大鍋菜般雜亂無章地放在一起，簡直是一座屎山。
儘管知道這不是自己的責任，但是在頂頭大上司面前展現出來，還是會覺得羞恥。
唉。
祁濤啊祁濤，你就是沒有升官發財的命。
本來是個受表揚的機會，活生生被作的要挨批評。
祁濤在心中絕望地想著。
他已經準備好了，馬上就到來的周學東副部長等人劈頭蓋臉的責罵，質問他為什麼把資料庫弄成這樣，問他這個辦公室主任是怎麼當的……
然而一秒，兩秒……足足三四秒鐘過去。
想像中的狂風暴雨並沒有到來。
身後的兩位大佬似乎就那樣靜靜地等著他下一步操作。
而一陣努力壓低聲音的驚咦聲，從周圍的研究人員中傳出。
「什麼情況？」
「什麼時候弄的？」
「我眼花了嗎……」
祁濤疑惑地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眼前的屏幕，下一秒，眼睛陡然睜大，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皮。
IP還是這個IP。
頁面也確實是這個頁面。
就連上面的標題都絲毫不差。
然而奇怪的是。
這個明明在所有人記憶中都是一團亂麻的資料庫，此刻，竟變得極為規整。
不，已經不只是規整了。
五千多份各式各樣的資料，不僅做了日期排序，甚至還根據實驗序列，數據概況，重要程度，驗證進度，所用設備等十幾種方式做了各種各樣的歸類，詳細到令人頭皮發麻。
每一個歸類下的資料甚至還貼心地做了標籤和簡易注釋。
簡直像是邏輯嚴密無比，充滿了學術美感的藝術品！
這TM是……見鬼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