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統籌科內安靜無比。
原本平日裡，大家在這個時候，都是恨不得把鍵盤敲出火花來工作，此刻卻都停下來注視著江野。
嘩嘩——
江野正在收拾著文件，實在受不了大家的注視，停下動作。
「哥哥姐姐們，別看了，工作一會兒吧。」
戴眼鏡的邢宇專員笑道：「你這升職跟坐火箭似的，指不定下次見面都變成分部長了，那不得趁現在好好看看。」
「邢哥，別諷刺我了。」
江野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他自己內心還滿是懵逼呢。
他原本只是想讓自己的課題能夠通過批准，派一些人去研究，可以的話，讓他也參與其中。
然而一晃。
怎麼著自己就變成技術巡查員了呢……
而且還具備了二級團隊組建權限。
走出周學東副部長辦公室的時候，他腳步都是飄的。
……
所謂二級團隊組建權限，就是允許他在小組級以下單位，挑選五名非負責人級別的人組成研究團隊。
雖然只有區區五人。
但是能夠自由挑選人員。
這樣的權限，讓許多實驗室主任拿職位來換他都求之不得。
可以說，江野完全算是一步升天了。
一個大學還沒上過的人，進項目不到兩個月，就連續三級跳，得到了起碼是四級正教授才能獲得的職位和權限。
而此時，他的級別可只是個可憐巴巴的三級科研助理。
連實習生都算不上。
別說是放在整個十三區，就是放眼龍國科研界，這都是個神話。
可是江野並不傻。
他哪怕再膨脹，再自以為是，也不可能以為，自己如今的水平能擔任這種重任。
那麼上面直接給予自己這種權限的唯一理由就是，項目內實在分不出來多餘的人手來研究這個課題了。
這意味著。
能不能儘早回到清北大學。
這未來終於被他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他如願獲得了執掌命運的機會。
但作為代價，他的背後……空無一人。
周學東副部長當天也暗示了一番。
「資金的事情你可以申請，但是上面大概率不會批准，所以做實驗你就不要想了，就當做是一個理論課題來推進就行。」
「人員的話，我建議你從之前的同事裡面挑選，其他部門不會願意給你人手，給了他們也未必會配合。」
「你的這個課題很重要，但是目前看起來成功的可能性不高。」
「總之，祝你好運吧。」
「那就祝我好運吧。」
江野收拾好東西，深吸一口氣，轉頭走進陳家文教授的辦公室。
啪啪！
「請進。」
走進門去，陳家文教授正在面前的紙上認真寫著什麼。
然後抬起頭來平靜地看著他。
「怎麼了，江野專員……哦不，巡查員，是準備告別我們技術統籌科了嗎。」
話音剛落。
嘩——
江野忽然一躬到底。
這架勢把陳家文教授嚇了一跳：「幹什麼，我們兩個關係可不好，走就走吧，別跟我來這一套。」
「離開之前，我還有一件事情要做。」
江野抬起頭來，認真地看著他：「陳教授，我想請求您一件事。」
「請求我？」
「請您加入的團隊。」
「……」
「……」
是的，江野很認真地聽進去了周學東副部長的忠告。
團隊的成員最好從之前的同事裡找。
思前想後。
最合適的人選顯然就是陳家文教授了。
論身份，他是周學東副部長的弟子，是江野的前上司，在這個項目裡面，算是和江野淵源最深的人之一。
論水平，他是技術統籌科科長，對於光學項目的各項細節了如指掌，年僅三十多歲就已經有了優青級別的水準。
論資歷，他也在光刻廠項目開始時便躬耕於此，對於項目內的大大小小部門相當熟悉，後續溝通可以節約許多成本。
只要他能加入進來，江野的勝算起碼能提高數倍。
可是江野被授予的二級團隊權限，並不能強制這種科室負責人級別的人加入自己，所以他只能請求。
可惜二人關係並不好。
既沒有什麼感情牌可以打，更沒有什麼可以動之以理的利益牽扯。
所以到了嘴邊，就只剩下一個乾巴巴的「請」。
沉默。
持久的沉默。
二人就這樣大眼瞪小眼，半天都沒有說話。
就在江野以為陳家文教授要拒絕的時候，對方忽然皺起眉頭來，揉了揉太陽穴：「邀請我？這是老師給你出的主意吧。」
「不是，是我自己的主意。」江野如實道。
陳家文教授皺眉看著他：「那你哪兒來的底氣，我放著技術統籌科的科長不做，去給你一個……一個科研助理當下級？」
江野沉默了片刻，開口道：「因為您在這裡的工作沒有意義。」
「什麼？」
「我說，您在這裡的工作沒有意義。」
江野抬起頭來，鼓起勇氣和陳家文教授對視。
「我最近查了很多資料，我清楚，光刻廠項目的所有細節其實現在已經完成，我們基礎光學部如今的工作，其實都是在圍繞透鏡陣列的工作尋求曲線救國的方案，但目前看來並不成功。除此之外，其他的工作都是圍繞著光刻廠項目內技術的商用化進行準備，這實際上就是在等待項目失敗宣告中止，和等死沒什麼區別，我不認為這符合您的追求。」
「可是你的課題到現在甚至連科研方向都沒有，也不知道到底有什麼用，這樣瞎貓碰死耗子也不符合我的追求。」陳家文教授靜靜道。
「您的說法我不認可。」江野搖了搖頭：「我相信我的發現有重大意義。」
「意義在哪兒？」
「意義在於可以找到這些項目出現同樣現象的共同因素。」
「然後呢，有什麼用？」
「然後可以根據這個因素，對比四組實驗項目的異同點，逆推出當時陰曆透鏡陣列組否定光的四重折射課題的原因。」
「知道原因你就有解決辦法嗎？」
「暫時沒有，可是我的直覺告訴我，影響光的四重折射現象可復現性的不穩定因素，就藏在這個原因裡面，關鍵在於找到它，這樣就有機會解決光的四重折射課題，按照項目原有的EVU透鏡方案執行。」
「誰來找？」
「我來找。」
「那我幹什麼。」
「你負責幫我……」
江野下意識開口回答，然而剛說了半句話，他的話語便停留在口中，然後，一瞬間眼睛睜的偌大！
他不可思議地看著陳家文教授，神情驟然狂喜起來！
「您的意思是……您同意了？」
「嗯。」
陳家文教授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拿起筆在面前的紙上快速把最後幾個字補全。
「別多想，我可不是相信你的胡言亂語。」
「我只是擔心把你放出去，萬一失敗，丟急了我們技術統籌科和老師的臉。」
嘩——
陳家文教授把寫完的紙遞到江野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快點去把這些給落實了以後，然後通知我辦公地點，我會準時到的。」
說著，他越過江野推開了門。
只聽門外傳來他依舊淡淡的聲音。
「雲栗，雲栗專員，還有邢宇專員……你們兩個出來，我有話要交待給你們。」
江野低下頭去，看向面前的紙。
「落實？」
剛看了一眼，他便愣在原地。
「這……」
這是一張名單。
前面寫著人名和部門與職位，後面則是用工整的小字，認認真真地標註了每個人的詳細信息……從學歷，職稱，過往經歷，擅長的科研方向。
不多不少，一共三人。
這剛好就是江野組建二級團隊所需要的人選！
一陣感動從江野的心中湧出。
他完全沒想到……
沒想到這個討人厭的上司竟然如此獸面人心。
……
哦不。
差點忘了，現在我是上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