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的氣氛凝固至極。
市長要殺人一樣的目光，在工信局的官員臉上來回掃射，而後者則是如同犯了錯的孩子，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而在不遠處。
江野面對著一群誠惶誠恐的官員，又低頭掃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堆，不禁嘆了口氣。
「算了吧，這也不怪他們。」
儘管江野這樣說，但市長全然沒有放過工信局的意思，冷哼一聲。
「江顧問，您不用替他們說話，您多不容易來一趟……你們知道江顧問多不容易來一趟嗎？！」
市長轉頭劈頭蓋臉便衝著幾位領導罵了下去，語氣之憤怒，已經到了近乎失態的地步。
「我有沒有給你們提前交待？」
「有沒有讓你們做足準備？」
「有沒有說過，是所有資料，所有？！」
咆哮聲中，工信局的領導們都快哭了。
本以為自己準備的已經很充分，能在貴客面前露一下臉……沒想到把褲衩給露出來了。
好傢夥。
隨便換個別人來，哪怕是再大再專業的領導，這一次山陽市工信局的準備也絕對足夠對應……幾十年來，從未準備如此充分過。
可誰能想到來的是個科學家，是江野顧問本人啊！
……
其實這事嚴格論起來，也不怪山陽市工信局的人。
這一次江野歸來調研。
山陽市政府因為擔心泄密，從頭到尾沒有透露任何信息，只說讓工信局儘可能完善地整理所有資料。
按照正常人的想法。
這些資料無外乎就是些報告，歷年數據，會議記錄之類的東西。
可這些東西對於江野來說則是完全不夠……作為一名工程控制學家，他這次重回山陽，是希望能在這裡建立起一個國家重點項目。
所以他上到山陽市各行業的發展狀況，下到各公司各國企的技術儲備，乃至山陽市轄區內的各類資源和土地情況都要統統考察一遍才行。
「行了。」
眼看市長脾氣越發越大，江野只好勸阻：「市長，您看方便的話，先讓我看一下這些資料，有什麼需求我直接跟周局長他們溝通，您看怎麼樣？」
市長回過頭，小心翼翼看了江野好幾眼。
直到確定這位天才科學家的臉上，沒有絲毫的不悅神情後，心中才終於鬆了口氣。
「您確定不影響您的調研？」
聽著這連續兩個「您」字，江野心中哭笑不得。
這些年他被恭敬對待已經習以為常。
知道自己今時不同往日。
可真的被自己故鄉的父母官，曾經眼中高不可攀的大人物稱呼為「您」，多少還是有一些不習慣。
當然，江野也清楚，這不只是因為自己的身份，更大的原因，恐怕是對方擔心自己一氣之下，取消了在山陽市設立項目的想法。
「不影響，項目立項本來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江野說道：「您放心吧，山陽市是我的家鄉，我既然回來了，就肯定會做出一個結果。」
他連連點頭：「好好！江顧問，那我先不打擾您，您先看著，有什麼需求直接跟周局長……不，您直接給我打電話，我保證山陽市市政府所有人一定會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江野想了想。
「那我倒還真的有一個要求。」
「您快點說。」
「您幫我聯繫一個人，他對山陽市民資方面的情況比較熟悉，等等我可能需要他陪我四處轉一轉。」
……
山陽市政府，市域經濟研究中心。
辦公室內熱鬧非常。
十幾道人影圍在走廊末尾的辦公室門口，抱著文件，伸頭伸腦，時不時還交頭接耳說些什麼，臉上儘是看好戲的神情。
只聽門內正傳出來一陣冷笑挖苦聲。
「謝研究員！叫你一聲研究員，你是不是真把自己當政府的一份子了，乳臭未乾的學生而已，我還輪得到你教我做事？」
「邢科長，我沒有教你做事……只是這會議記錄中的數據，和我們的原始調研文件確實不符，想要找您核實一下……」
對方陡然提高了聲音。
「核實？那你的意思是說我作假了？」
看著對方趾高氣昂步步逼近的模樣，謝雲天臉上不禁閃過一絲苦笑：「沒有沒有，您千萬不要誤會我的意思……」
然而那位邢科長顯然是不依不饒，站起來指著他的鼻子。
「要不是看在你之前在緊急狀態下，幫助國家調配戰略資源有功，這三級實習生的名額輪到死都輪不到你，但你既然上了這個崗位，就給我注意不要胡說八道！你不想做有的是人要做，能聽懂我的意思嗎？！」
謝雲天深吸一口氣，看了看手中的會議記錄，又瞧了一眼對方的威脅眼神。
咬了咬牙。
最終只是低下頭輕輕點了一下。
「謝邢科長指點，我知道了。」
說罷頭也不抬地撥開人群匆匆離開，在原地留下一堆不忍的嘆氣聲。
……
「這老邢說的話也太過分了吧……」
「按理說小謝說的也沒錯，這原始數據出問題本來就是大事，老邢這樣搞也不怕鬧出亂子。」
「能有什麼亂子？謝家人涉貪，謝鄉長被搞得離任了，小謝現在就是個沒有背景的普通大學生，好欺負得很。這老邢姐夫是誰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哪兒瞧得上自己準備一個小孩指指點點？」
「可惜咯，按照小謝的能力，要是謝家不出事，等明年畢業作為人才崗轉正編是板上釘釘的，現在……」
「行了行了，這也不關我們事。」
「他運氣算是不錯了，要不是和那位有著同學之誼，就他們謝家這事，他現在還能在咱所里？」
「也是……」
聽著背後人們嘀嘀咕咕的議論，謝雲天臉上的苦笑終於繃不住，化為一抹深深的苦意。
和普通人比起來。
他如今還算是個青年才俊。
但一想到當年在青山鎮中時的那些熟人們，要麼早已經成為了全國人盡皆知的英雄，要麼是大集團公司的高層，就連當初自己掀起「倒江」運動時，和自己作對的，那不學無術的瘋婆子，現如今也是山陽市風光一時的小連鎖企業的女老闆，聽說連宋小花都跟著導師進入了很厲害的部門裡面實習……
而當年被奉為青山學神，希望為這片土地做些什麼的自己。
如今卻是淪落至此。
在一個邊緣的事業單位中做這些端茶倒水整理文書的工作，被人呼來喝去，甚至連指出工作錯誤的資格都沒有。
曾經自己引以為傲的家世更是被一擼到底。
當年叱吒山陽的謝家，隨著父親和二叔的倒台，自己現在竟是連個普通人都不如。
就算勉強把實習撐過去。
到時候自己政審能不能通過還未可知，為之奮鬥了數年的仕途前途一片渺茫……
想到這裡，謝雲天不禁悲從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