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葉闕唇上濃烈的血腥味還停留在姜暖的呼吸里。
她強迫自己從那陣幾乎要震碎自己的心跳中抽離出來,輕輕推了推面前搖搖欲墜的男人。「我們離開這裡。」
先活下來。
姜暖手指還在微發抖,但動作已經利落的開始翻那三具屍體。
幾個月前,她還是個連殺魚都要閉眼的大學生,現在她能面不改色地從死人身上搜物資。
穿越這件事對人的改造,遠比她想像的徹底。
她從屍體上扯下彈夾袋,狙擊槍太沉了,她試著提了一下就放棄了。
子彈倒是能塞進口袋,兩個巴掌大的電磁手雷,三枚小型磁吸炸彈。
還有箱子裡整盒針劑,不知道哪支是異能抑制劑哪支是麻醉劑,但全帶走總沒錯。都塞進防水背包。
再翻,一串帶著體溫餘熱的車鑰匙從那人口袋裡滑出來。
剛才那幾個人說過,車就停在附近。
姜暖迅速收拾完回葉闕身旁。
葉闕半靠坐在柱子上,先前掙脫鎖鏈已經耗盡了他殘存的全部力氣。
他的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肩背上深可見骨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雨水混著血順著柱子淌下去,匯成一小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再這麼流下去不行。
「撕拉——」
她扯下雨披下還算乾淨的裙擺布料,勒緊流血最嚴重的傷處。
接著抽出剛搜刮來的異能穩定劑,對準他的側頸扎了進去。
做完這一切,才敢重新蹲下身,輕輕拍了拍他冰冷的臉頰。
「葉闕,能聽到我說話嗎?」
他的睫毛顫了顫,緩慢地掀開眼皮。
那雙眼在黑暗裡依舊亮得驚人。
「……嗯。」
「我們必須馬上走,」姜暖伸手去架他的手臂。「清道夫這次出動的人很多,支援隨時可能會包圍這裡。」
葉闕身上全是傷,她幾乎找不到一塊可以安全著力的地方。
最後只能儘量避開背部的傷口,把他的右臂搭上自己的肩。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雖然儘量在自己撐著站,分過來的重量還是讓姜暖膝蓋打了個晃。
這人看著不是那種誇張的壯碩體型,但全是肌肉,實心的那種。
兩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廢棄廠房。
姜暖把自己的雨披扒下來給葉闕勉強披上,眯著眼在雨幕中搜索,終於在廠區角落看到了那輛深色越野車。
她費力地拉開後車門,剛要把葉闕往裡送。
「……扶我去前面。」他的嗓音虛弱到一陣風就能吹散,「我來開。」
姜暖低頭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上的那隻手,修長的手指正不受控地輕顫。
「你現在連方向盤都握不穩。」她直接把人往后座里扶,「坐好了,讓你見識一下什麼叫秋名山車神。」
葉闕坐進后座,動作牽扯到背部傷口,悶哼了一聲。
他微偏頭看她,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在眼睫上。
浸濕的黑髮貼著蒼白的側臉,那雙眼裡浮上了困惑。
「秋名山?」
他停頓了一下。
「那是你的家鄉嗎?」
姜暖動作一僵。
「不是。」她乾巴巴地找補,「這是在說一個……開車非常厲害的人。」
沉默了兩秒。
再開口時,虛弱的語氣里竟然生出了幾分殺意。
「你很崇拜他?」
姜暖嘴角抽搐。
大哥。你肩膀上的口子我都能看見骨頭了。
求你的求生欲上線。
她沒搭理他,繞到駕駛位,拉開門坐進去。
「坐好了。」她清了清嗓子,試圖掩飾住心底翻湧的心虛。
后座傳來一聲極輕的「嗯」。
姜暖深吸一口氣。
她在穿越前剛考過駕照,但那個「剛」是真的很剛,上路的經驗目前只有路考。
但這件事沒有任何人需要知道。
鑰匙插入,點火。
她一腳踩下油門。
「轟——嗡——!」
引擎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但……
車沒動。
車廂陷入死寂。只有暴雨砸在車頂的噼啪聲。
姜暖的手心全是汗。
這是什麼情況?
她從後視鏡里飛快瞄了一眼葉闕,他閉著眼,額頭微皺,額角沁著汗。
「這車我不太熟悉,稍等。」她心頭一緊,立刻掩飾自己的慌亂。
葉闕沒睜眼,聲音氣若遊絲。
「……你掛的是空檔。」
「…………」
第二次嘗試,車子總算動了,歪歪扭扭地駛出廢棄廠區。
暴雨越下越大。
豆大的雨點砸在擋風玻璃上迅速匯成厚重的水幕,前方的路面幾乎完全看不清。
得開雨刮器。
姜暖目不斜視,一隻手穩住方向盤,另一隻手摸向方向盤旁邊的撥杆。
利落地往下一撥。
「嗒……嗒……嗒……」
左轉向燈的提示音清脆地響起,在安靜的車廂里顯得格外刺耳。
綠色箭頭在儀錶盤上一閃一閃,像是在嘲笑她。
姜暖的動作凝固了。
后座傳來輕微的動靜,她從後視鏡看到葉闕終於睜開了眼,那雙沉靜的眸子裡,此刻寫滿了生無可戀。
他看著前方那個閃爍的轉向燈指示,沉默了幾秒。
動用了大概此刻全身僅剩的力氣,吐出幾個字。
「右邊……往下。」
姜暖默默撥動了正確的那根杆,雨刮器終於刷過玻璃。
車子開出去大約十分鐘後,姜暖逐漸找到了感覺。
方向盤不再打蛇形,油門也溫柔了許多。雨刷規律地擺動,前方的路終於清晰起來。
看來她還是有天賦的!
就在這時,後排傳來葉闕的聲音。
「你開得很好。」
姜暖此刻嚴重懷疑葉闕是不是傷到腦子了。
剛才明明親眼見證了一系列災難級操作,現在居然能面不改色地說出」你開得很好」。
這是什麼,鼓勵式教育嗎?
可她嘴角卻不受控制地上揚了。
上揚的同一瞬間,心口又湧上來一陣酸痛,這人都傷成這樣了,還這樣哄她。
「你在想什麼?」葉闕通過後視鏡看著她來。
「沒什麼。」她把酸澀和笑意一起吞下去,「在想秋名山車神。他要是知道我這麼有天賦,肯定得收我為徒。」
后座安靜了幾秒。
黑暗中,葉闕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帶上了絲危險的意味。
「他到底是誰?」
又來了。
「就是一個……傳說。」她含糊帶過。
「他比我厲害?」
語氣平靜得過分。
但姜暖後背汗毛齊刷刷豎起來。
你流著血呢。
一身的傷呢。
中了麻醉劑呢。
還計較這個幹什麼啊大哥???
她剛想找幾句話糊弄過去,卻看到前方雨幕中閃爍的紅色光芒和統一作戰服的人員。
警戒燈。
卡口。清道夫。
她臉上所有笑意瞬間消失乾淨,下意識想打方向盤掉頭,但眼睛剛掃過後視鏡。
一輛正常行駛的重型貨車的巨大黑影緊隨其後,刺眼的遠光燈將她和周圍的車都照得雪亮。
後面退不了。
前面過不去。
方向盤被她手心的冷汗浸得又濕又滑。
她只能看著自己,一點點把車駛向那片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