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曉楠怔怔地看著透明牆壁另一側的姜暖。
那雙原本只有絕望的眼睛裡,終於浮起了點微弱的光亮。
從她被推出來開始,所有人都在告訴她,她應該去死。
只有牆對面的姜暖告訴大家,在真相查清之前,沒有人有資格認定她是兇手。
袁曉楠的嘴唇動了動,想說謝謝,最終卻只發出一聲輕輕的抽氣聲。
姜暖沒有立刻開口,視線在李家人臉上轉了一圈。
李哲站在人群前方,雙臂抱在胸前,眼睛卻看向李伯仁。
他在等父親拿主意。
孫芸站在李哲身後,視線反覆看向李哲,手指不斷攥緊手包。
再是李雅彤、趙管家……
最後,她的視線停在了站在人群中央的李伯仁身上。
李伯仁面色沉穩,甚至表情還帶了幾分悲痛。
仿佛方滿的死,真的讓他感到惋惜。
他看著牆壁對面的姜暖。
「姜小姐。「
「剛才你說得很對,在調查結束之前,不應當草率認定任何人。零號小隊的公正,李家一向敬佩。」
他停了下,視線看向姜暖身旁的沈霧。
「小霧如今也在零號小隊,想必你同樣明白,在這種情況下,救下更多無辜的人,才是最重要的事,對嗎?」
沈霧抬眸看了李伯仁一眼。
「現在由姜暖主要負責調查,我聽她的。」
李伯仁沒有因為沈霧的回答露出異樣,只是將目光轉向了地下室里惶恐的人群。
「我相信姜小姐不會放棄調查。」
「但調查需要時間,可時間卻是我們最缺的東西。」
這句話說完,地下室里剛剛安靜下去的人群,立刻再次騷動起來。
「李先生說得對……」
「我們還能等多久?」
「萬一過了十二點……」
李伯仁把這些反應都看在眼裡。
「在這種時候,我們是不是應該優先考慮所有人的安全?」
李伯仁又看向靠牆站著的袁曉楠。
「只要你願意承認自己一時衝動,誤殺了方滿,李家可以保證,不會牽連你的家人。」
「你的父母,我們會負責安置。」
「你弟弟的治療費用,李家也會全部承擔。」
「另外,再給你家人一筆足夠他們後半生生活的錢。」
有人小聲附和,「這已經很仁慈了……」
「是啊,死一個總比大家一起死好。」
「袁曉楠,你就認了吧,別拖累我們!」
一直被李家人護在身後的孫明瑞,也扯了扯西服的褶皺,看著姜暖開口。
「姜小姐,調查自然重要,但如果調查尚未完成,就有二十個人因為拖延而死,姜小姐準備如何向他們的親人解釋?」
葉闕冷冷看著李家眾人。
「她只問了一個問題。」
「反覆打斷她、煽動賓客拖延時間的人,是你們。」
孫明瑞似乎沒料到,有人這麼和他說話,臉上的笑意淡了淡,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但地下室的其他人,仍在他的目光示意下,紛紛順著附和起來。
「孫首席說得更有道理。」
「調查可以之後再查,眼下還是先保住大家的命要緊。」
沈霧抬眸,目光隔著透明牆壁掃過那些附和的人們,冷哼了聲。
「這不是投票,也不是誰嗓門大誰有理。」
附和聲低了下去,眾人忽然想到,眼下並不是靠人多就能替誰定罪,需要零號小隊指認才行。
姜暖目光一點點冷了下來。
李伯仁、孫明瑞是在用所有人的恐懼,逼她放棄調查。
如果今天站在這裡的不是零號小隊,而是地下室里任何一位高高在上的權貴,袁曉楠現在恐怕已經被逼著承認殺人了。
姜暖太熟悉這種邏輯了。
犧牲一個人,保全更多人。
姜暖閉了閉眼。
腦海里浮現出一個畫面,燈塔基地的實驗室,透明玻璃牆另一側,研究員們在爭論要不要給她注射新藥劑。
「風險太大了。」
「但如果成功了,她就有可能覺醒SSS級淨化異能,人類就有救了。」
「為了大局,必須試試。」
她不記得當時有沒有人問過自己的意願。
也許有個小男孩問過。
那需要巨大的勇氣,在所有人都認定她應該犧牲的時候,敢於問她一句「你願意嗎」。
姜暖的視線看向袁曉楠身上。
她看見那個女人嘴唇顫抖著,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
犧牲可以是偉大的,但前提是,那是你自己的選擇。
如果從來沒有人問過你,那就是……謀殺。
她不會讓這件事發生。
姜暖看向牆壁後的眾人。
「我再說最後一次。」
「指認兇手的人是我,不是你們。我不開口,這件事就不會結束。」
「所以,是配合我快一點,還是繼續吵快一點,自己選。」
現場終於安靜了下來,連李家幾人的臉色都沉了幾分,卻沒有人再貿然開口。
姜暖已經把話挑明了,誰再阻攔調查,誰就是在拿地下室所有人的性命冒險。
沒有給他們繼續互相推諉的機會,直接開口問。
「李哲,方滿離職當天的下午,你在哪裡?」
「孫芸,方滿失蹤前,你最後一次見她是什麼時候?」
……
孫芸大部分時間都在房間裡休息,後來去了宴會廳,全程有工作人員在身邊隨行服務,根本沒有見過方滿。
李雅彤表示自己一直待在三樓更衣室,整理自己的衣服。
至於李伯仁,只說自己一直在書房。
李哲聲稱那天下午一直在自己房間,處理父親安排的李家事務,期間沒有離開過。
就在這時,李雅彤忽然輕笑了聲。
那笑聲,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去。
她抬起下巴,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看向李哲。
「那天我在三樓更衣室,從窗戶可以看到李哲哥你往種植區去了。」
李哲臉上的鎮定神情立刻慌亂了起來。
李雅彤慢悠悠地補充道,「我當時就在猜,你是去找方滿。畢竟,她馬上就要離開莊園了。」
李哲的臉色變得難看至極。
姜暖隔著透明牆壁看著李哲,目光中帶著審視。
「你剛才說,你一直在自己房間。」
李哲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
「現在看來,這份證詞已經和李雅彤的目擊證詞產生了矛盾。」
姜暖的目光落在李雅彤身上。
「李雅彤,你確定自己看到的是李哲?」
李雅彤嘴角翹得更高。
「當然確定。」
「三樓更衣室的窗戶正對著花園到種植區的路,李哲從主宅往種植區走,我不可能認錯。」
她眼裡閃過點得意。
「而且,他當時走得很急,手裡還捧著一束不入流的花,叫什麼來著,對了,杜鵑花。」
李哲笑不出來了。
他沉下臉,厲聲道。
「李雅彤,你少在這裡胡亂攀咬!」
「而且就算我拿著一束花去種植區,能證明什麼?」
李雅彤顯然不是在單純提供證詞。
她是在借這個機會,把李哲從繼承人的位置上徹底抹除。
角落裡的黑影忽然動了。
一隻覆蓋著黑色鱗片的巨爪猛地探出,將李哲整個人扇飛出去。
他的後背重重撞上牆壁,悶響讓地下室里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哲兒!」
孫芸驚叫出聲。
她先是狠狠瞪了李雅彤一眼,目光里滿是責怪,仿佛在質問她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拆穿哥哥。
接著,她顧不上旁人的目光,提著裙擺踉蹌著衝到李哲身邊,扶住他的手臂。
覆蓋著黑色鱗片的身體在陰影中微微伏低,似乎隨時準備再補上致命一擊。
它嘶啞開口。
「騙……子……」
李哲顧不上擦掉不斷從嘴角溢出的鮮血,在孫芸的攙扶下坐了起來。
「我只是去了種植區,不是兇手!」
他終於承認了,那天確實去找過方滿。
原本只是想趁方滿離開李家前,再去見她一面。
可方滿對他的態度依舊冷淡,只顧著收拾自己的行李。
李哲心裡火大,但還是沒逼她,最後只能將那束杜鵑花放下,轉身離開。
姜暖立刻對比了李哲和袁曉楠提供的證詞,發現李哲前往種植區的時間,比袁曉楠早了半個小時。
袁曉楠也補充道,「我去找方滿的時候,確實看到她收拾到一半的行李旁邊,放著一束杜鵑花。」
兩人的證詞確實對上了。
結合上袁曉楠之前提供的證詞。
張慧蘭說方滿去山林,處理什麼種植土的事,這證明了李哲確實沒對方滿做什麼。
李哲說謊,或許只是為了避免自己因為與方滿關係特殊,又曾在她失蹤前單獨前往種植區,而成為眾人懷疑的對象。
距離午夜十二點,還有二十三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