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雷斯羅薩的街道,比一笑想像中更熱鬧。
港口方向,船錨落水聲、貨箱滾輪聲、守備軍的呵斥聲混在一起。
鬥牛競技場那邊,歡呼聲更是一陣高過一陣。
新來的海賊、傭兵、劍客、工匠和醫生,將這座剛剛換了主人的國家塞得滿滿當當。
一笑聽得出來。
這座城的聲音,和普通被海賊占領的國家不一樣。
雖然還是有恐懼,有不安,有對未來的迷茫。
但也有小販重新擺攤的吆喝聲,有孩童在街角奔跑的笑聲,有工匠抬著木料經過時沉穩的腳步聲。
這很奇怪。
明明王宮之上飄揚的那面日蝕旗,代表的是極惡的海賊。
可這座城,卻沒有沉進混亂里。
一笑拄著杖刀,緩緩走過街道。
紫色衣袍被風輕輕吹動。他買了一碗熱湯麵,坐在街邊小店最靠外的位置,慢慢吃著。
麵館老闆認不得他,周圍的人也只把他當成一個普通的盲眼賭徒。
只有王宮最高處,有兩個人,在他踏入德雷斯羅薩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鎖定了他的存在。
……
浮空哨戒台上,艾尼路忽然睜開眼。
手裡的蘋果停在嘴邊。
在心網的覆蓋中,一道沉重、深邃、猶如無底深淵般的氣息,正悄無聲息地坐在街邊的一家麵館里。
不是普通強者。
那個人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吃麵,可周圍的空氣、地面、甚至整條街道的重心,都像是在無形中向他傾斜!
這種壓迫感,艾尼路只有在少數幾個人身上感受過。
「滋啦……」
艾尼路眯起眼,雷光在指尖跳動。
「船長。」
他的聲音通過腦內頻道,直接傳進王宮。
「南街來了個極其麻煩的怪物。這股氣息……絕對是大將級別。」
王宮露台上。
艾斯正看著那條街的方向,見聞色捕捉到那股氣息後,他並不意外,反而勾起了一抹饒有興趣的笑意。
「我知道。」
艾尼路皺眉:「你認識?要本神降下雷罰,試試他的成色嗎?」
艾斯披上暗紅色的風衣,轉身向樓下走去。
「別動手。那傢伙不是來鬧事的。」
艾尼路咬了一口蘋果,冷哼一聲。
「最好如此。」
……
街邊麵館。
一笑夾起麵條,剛送到嘴邊,動作忽然停了一下。
他雖然看不見,卻能感覺到有人在靠近。
腳步不重,氣息卻像一團收斂起來的太陽。熾熱、霸道,且極度危險。
隨後,一道年輕、從容的聲音在他對面響起。
「介意拼個桌嗎?」
一笑微微一笑,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這張桌子不是老夫的,閣下請坐。」
艾斯坐下,也點了一碗麵。
麵館老闆端面上來時,看清了艾斯的臉,整個人瞬間僵住,差點把碗摔在地上。
不僅是老闆,整條街在認出那個披著暗紅色風衣的男人後,很快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波特卡斯·D·艾斯。
日蝕海賊團船長,德雷斯羅薩如今真正的主人。
面對這位連四皇凱多都能逼退的第五皇帝,一笑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只是繼續吃麵。
艾斯也沒有急著開口,兩人就像是普通的食客,在詭異的寂靜中吃完了各自的食物。
艾斯放下筷子,隨口打破了沉默:
「你不是來報名的。」
一笑低聲笑了笑。
「老夫年紀不小了,怕是受不了你們那些年輕人的折騰。」
「那你是來看我會把德雷斯羅薩變成什麼樣。」
一笑夾面的手微微一頓。
片刻後,他點了點頭。
「原本聽說這裡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國家易主,還以為會是滿目瘡痍、民不聊生。」
「但沒想到,現在吹過這條街道的風,聞起來竟然比其他大多數地方還要乾淨得多。」
「平民的臉上,也沒有那種絕望的麻木。」
「閣下定下的規矩,至少讓這座城暫時沒有沉進更深的苦難里。」
一笑拿起桌上的破布擦了擦嘴,握住了靠在腿邊的杖刀。
「但海賊終究是海賊。」
「用一面海賊旗去壓住混亂,能壓多久?」
一笑那雙無神的盲眼中,透著一股不可動搖的仁者之風。
「那你覺得該怎麼做?」
一笑沉默片刻。
「老夫想去看看海軍。」
「想看看這個世界的秩序里,是否還有可以修補的地方。」
「若能站進那套秩序之內,從內部去推一推它,廢除像『七武海』這樣吃人的制度,讓它少傷些無辜。」
「這也許比掀起更大的戰火,來得更好。」
艾斯沒有意外。
一笑不是革命軍,他有仁心,卻不喜歡大範圍的破壞與戰爭。
他想從秩序內部,改掉那些腐爛的部分。
這種想法很善良,也很天真。
艾斯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著眼前的盲劍客。
「你覺得世界政府只是腐朽了,所以還能修補。」
一笑沒有反駁。
艾斯笑了一下,決定親手撬開這個仁者心中,對世界政府最後的一點幻想。
「那我告訴你一件事。」
「天龍人以前有一項傳統。」
一笑的手指微微一動。
艾斯繼續道:
「每三年一次,他們會離開瑪麗喬亞,挑選一個非世界政府加盟國的島嶼。」
「在島上放出所謂的問題奴隸。」
「然後,把島上的原住民和那些奴隸一起,當成獵物。」
街邊的風忽然靜了。
一笑臉上的溫和笑意,慢慢消失。
艾斯的聲音不高,卻像刀一樣劈砍在一笑的靈魂上。
「他們管那叫遊戲,狩獵大賽。」
「獵殺結束後,踩著滿島平民的屍體和鮮血,島嶼歸世界政府所有。」
一笑沒有說話,但他的手,已經死死地握住了杖刀的刀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三十八年前,他們選中了西海的神之谷。」
「那一次,洛克斯海賊團闖了進去,羅傑海賊團和卡普也被捲入。狩獵場變成了殘酷的戰場,最後,神之谷連同上面的慘劇,從地圖上徹底消失。」
麵館老闆早已嚇得躲進了後廚,整條街安靜得只剩風聲。
一笑緩緩抬頭,聲音變得極其沙啞:「閣下說的,可是真的?」
「你可以去查。但查不到,因為世界政府抹掉了它。」
艾斯冷眼看著他,「但你可以去問那些真正活過舊時代的人。問白鬍子,問雷利,問戰國,問卡普。問他們,神之谷到底發生過什麼!」
一笑沉默了很久。
他看不見世界。
可這一刻,他仿佛聽見了一座島的哭聲。
奴隸的喘息,原住民的絕望逃亡,以及天龍人那令人作嘔的笑聲。
「你想減少戰爭,這沒錯。被波及的平民最苦。」
艾斯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盲眼劍客。
「但你有沒有想過,有些戰爭不是因為秩序崩壞才發生。」
「有些戰爭,本來就是天龍人秩序的一部分!」
艾斯的每一句話,都像重錘一般砸在一笑的信念上。
「他們不是偶爾犯錯,他們把屠殺寫進了遊戲規則!」
「你想從內部改革,就得先弄清楚一件事……」
艾斯將幾枚貝利壓在面碗邊,擲地有聲地下了最後的判詞:
「你要改的,到底是一間漏雨的房子。」
「還是一座本來就建立在屍骨上的神殿!」
一笑渾身劇震,久久無法作答。
艾斯沒有繼續逼迫,他轉身向外走去。
「我不急著讓你加入日蝕。」
「你可以去看。看海軍,看世界政府,看那些自稱正義的人,是怎麼跪在天龍人面前的。」
一笑坐在原地,緩緩開口:
「若閣下未來掀起戰爭,受苦的依舊會是百姓。」
艾斯停下腳步,側頭一笑。
「所以我才要贏得足夠快。」
「戰爭拖得越久,死的人越多。」
「我不是來做聖人的,但我會把那些坐在天上的東西,一個個拖下來!」
一笑握著杖刀,久久不語。
最後,他輕輕嘆了一聲。
「老夫還要再看。」
「看得清楚些。」
艾斯笑了笑。
「行,日蝕的門會開著。」
「不過別看太久。」
一笑坐在街邊,沒有再動筷子。
街道上的聲音重新慢慢響起。
可在他的耳中,已經多了一種過去從未聽見過的聲音。
那是一座消失之島的哭聲。
也是一個自稱神明的階層,被人用刀尖撬開的裂縫。
……
王宮高處。
艾尼路看著艾斯回來,周身的電光終於收斂。
「那瞎子很強。」
艾斯點頭:「很強。」
「為什麼不收下?」艾尼路皺眉問。
艾斯走到露台邊,看向街道盡頭。
一笑的身影已經重新混入人群,漸行漸遠。
「有些人不能靠威壓收,也不能靠利益收。」
艾斯看著遠方,嘴角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他要自己看清那條路。」
艾尼路冷笑一聲:「麻煩。」
「真正值得拉上船的怪物,本來就麻煩。」
遠處,德雷斯羅薩的港口仍在高速運轉。
新人入城,訓練場轟鳴。
而那位盲眼的劍客,已經帶著一個被世界抹去的名字,走向了下一段旅程。
他還沒有加入日蝕。
但艾斯知道。
那顆種子,已經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