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傕伏在城垛後面,一支弩箭擦著他的頭頂飛過,把他頭上的紅纓射斷了。
他抬起頭,看著城下那片正在逼近的黑甲方陣,瞳孔猛地一縮。
那些陷陣營士卒已經衝到了城牆根下。
雲梯被架起來了。
每隔十丈一架,一字排開,從東門一直延伸到東面城牆的南北兩端。
「倒金汁!快倒金汁!」
李傕的聲音都變了調。
守軍抬起燒得滾燙的糞汁,從城牆上往下倒。
金黃色的液體從城頭傾瀉而下,澆在正在攀爬的陷陣營士卒身上。
鐵甲能擋住刀箭,擋不住滾燙的糞汁。
被澆中的士卒慘叫著從雲梯上跌落,身上的皮肉被燙得翻捲起來,冒出刺鼻的白煙。
但後面的士卒立刻補上,踩著同袍的屍體繼續往上爬。
高順站在陣後,看著城牆上那片混亂,面色如常。
「弩手,自由射擊,壓制城頭。」
數百支手弩再次齊射,這一次瞄準的是那些正在傾倒金汁的守軍。
弩箭穿透了他們的身體,把他們釘在城垛上。
金汁鍋翻倒,滾燙的液體潑在自己人身上,慘叫聲此起彼伏。
就在這時,十八道黑色的身影從陷陣營後方衝出。
燕雲十八騎。
他們的速度比陷陣營快得多,十八個人同時向上攀爬。
城上的守軍還沒反應過來,最前面的那個燕雲騎已經翻過了城垛。
彎刀揮舞間,牆頭上血液噴濺。
其餘十七人陸續翻上城牆,十八個人如同狼入羊群。
城牆上頓時大亂。
那些守軍從未見過這樣的對手,不喊叫,不喘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像十八具從墳墓里爬出來的屍體,只知道殺戮。
彎刀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揮出都帶走一條人命。
血霧在城牆上瀰漫開來。
李傕被親兵團團圍住,退到了城樓裡面。
他看著外面那十八道黑色的身影,嘴唇在發抖。
「這……這是什麼人?」
陷陣營趁著城頭混亂的機會,加快了攀爬的速度。
第一批士卒翻上城牆,在城牆上穩住了陣腳。
第二批、第三批緊隨其後。
城牆上的人數優勢開始逆轉。
燕雲十八騎在前面開路,陷陣營在後面跟進。
守軍的陣型被撕開了一個無法彌合的口子。
「將軍,守不住了!」
副將拉著李傕的袖子,聲音嘶啞。
「東門破了!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李傕咬了咬牙,最後看了一眼城牆上那片黑壓壓的陷陣營士卒,轉身向西門跑下去。
西面沒有敵軍。
正如劉衍所料,人有了退路,就不會死戰。
李傕帶著三百殘兵,從西門逃出,沿著官道向洛陽方向狂奔。
他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
「咚——!」
城門從裡面被撞開。
劉衍舉起天龍破城戟,向前一揮。
「進城!」
中軍三千塞北鐵騎同時啟動,馬蹄聲滾滾。
踏雪烏騅沖在最前面,劉衍一馬當先衝進城門。
城內的守軍已經潰散了。
有人跪地投降,有人四處逃竄,有人丟下兵器混入百姓中。
劉衍沒有理會那些潰兵,策馬直奔城中心。
城中心有一座方形的校場,校場北面是守將的府衙,南面是糧倉,西面是馬廄。
他勒住韁繩,踏雪烏騅在校場中央轉了一圈。
「典韋,叔至!」
「在!」
「你們各率五百騎,打開南北城門,接應子龍和存孝進城,肅清城內殘敵。」
「喏!」
典韋和陳到率騎兵散去。
「伯平!」
高順從東門方向跑過來,鐵甲上沾滿了血。
「清點傷亡,安置傷員。俘虜集中看管,不要虐待。」
「喏。」
……
日頭落盡,天色將暗未暗。
孟津城頭的「董」字大旗被扯下來,換上了「漢」字旗。
府衙之中,劉衍坐於主位。
麾下文武分列兩側。
「伯平,傷亡?」
這是劉衍目前最關心的問題。
高順出列:
「陷陣營戰死四十七人,重傷三十一人,輕傷八十二人。燕雲十八騎,無損。」
劉衍沉默了片刻。
一千陷陣營,攻一座城,戰死四十七人。
這已經是很小的傷亡了。
但每一條命,都是他的兵。
「戰死的兄弟按規發放撫恤。重傷的,全力救治。」
「喏。」
郭嘉手裡拿著竹簡和筆:
「將軍,孟津糧倉存糧三萬石,軍械庫有弓弩三百張、箭矢兩萬支、刀矛若干。還有——戰船二十艘,大小不一,停泊在渡口。」
三萬石糧。
二十艘船。
劉衍輕輕頷首,臉上浮現一抹笑容:
「派人去虎牢關報信,告訴盟主:雲中王劉衍,已克孟津。」
郭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將軍,您這是——」
「邀功。」
劉衍嘴角微微翹起:
「打了勝仗,不報信,袁本初會怎麼想?」
郭嘉笑得眉眼彎彎,拱手道:
「將軍說得對。嘉這就去寫報捷文書。」
戲志才裹著皮裘:
「世子,孟津拿下了。下一步——」
「小平津。」
劉衍轉身,面朝西方。
「孟津和小平津,是洛陽北面的兩扇門。現在一扇門在我們手裡,另一扇——」
他頓了頓:
「明天,拿下。」
初平元年二月初三·夜,洛陽
太師府,燈火通明。
董卓坐在主位上,面前案几上擺著一份已經涼透的羊肉羹,他一口沒動。
李傕跪在堂下,頭盔不知丟在了哪裡,頭髮散亂,戰袍上沾滿了血污和泥土。
那張一向兇悍的臉上,此刻只剩下慘白。
「你說什麼?」
董卓的聲音很沉,能明顯聽的出來他壓抑著的怒火。
李傕的頭磕在地上,不敢抬起。
「相國……孟津……丟了……」
「丟了?」
董卓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燭火中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
「六千兵馬,兩千守軍,一天都沒守住?」
「相國……」
李傕的聲音在發抖。
「不是末將無能,是……是那個劉衍……」
「劉衍?」
「他的兵……不是人……」
李傕抬起頭,眼中滿是恐懼。
「那支穿黑甲的步卒,攻城像平地走路一樣,城牆擋不住他們。還有那十八個黑衣人……他們翻上城牆的時候,末將的兵連反應都來不及……」
「十八個人?」
董卓的聲音拔高了一截。
「十八個人,就把你的防線撕開了?」
李傕又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董卓在堂中來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六千……六千……」
他嘴裡念叨著這個數字,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劉衍帶了六千人,拿下了孟津。聯軍二十萬,還在圍攻虎牢關……」
他猛地停下腳步,轉過頭,看向坐在側位的一個人。
那人三十餘歲,面白微須,穿一襲深藍色的長袍,手中捧著一卷竹簡,面色平靜。
正是李儒,字文優,董卓的女婿,也是他麾下第一謀士。
「文優,你怎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