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三年九月十六日。
長安,太師府。
秋日的陽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太師府正廳的青磚地面上,將那些斑駁的痕跡照得格外清晰。
董卓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長案上擺著一碗粥、幾碟小菜,一口沒動。
他已經坐了很久了。
從卯時坐到辰時,從辰時坐到巳時。
坐著,不動,不說話,也不吃東西。
肥胖的身軀塞在錦袍里,像一堆正在慢慢腐爛的肉。
臉上的橫肉耷拉著,眼袋垂得幾乎要蓋住眼眶,原本嗜血的眼睛,此刻渾濁得像兩潭死水。
但他的手指在動。
一下一下地叩著案沿,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只是這幾個月來,他思考的時間越來越長,手指叩擊的速度越來越慢。
李儒坐在側首,目光落在董卓臉上,沒有說話。
他知道尚父在想什麼。
這幾個月來,尚父每天都在想同一件事——
怎麼辦?
這三個字,像一把鈍刀,日日夜夜在董卓的心口上割。
割了三個月,還沒割完。
呂布站在廳中,甲冑在身,威風凜凜,但他的臉上,也沒有了幾個月前的那種傲氣。
廳中還有其他人。
李傕、郭汜、張濟、樊稠……董卓麾下大將,分坐兩側。
但沒有人說話。
廳中的沉默像一堵牆,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長安城中,糧草還能撐多久?」
董卓的手指停了一下。
看向坐在角落裡的一個中年文士。
這是董卓的幕僚,負責掌管糧草,名叫楊弘。
楊弘站起身,拱手道:
「回尚父,按目前城中人口計算,糧草尚可支撐……五個月。」
「五個月。」
董卓低聲重複了一遍,然後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三個月前,你說能撐一年。」
楊弘的臉色一白,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不是他算錯了,是這幾個月來,大軍頻繁出動,糧草的消耗比他預想的要大得多。
而長安,已經是一座孤城。
糧食,吃一點,少一點。
「五個月……」
董卓的手按在案沿上。
「五個月之後呢?」
沒有人回答。
五個月之後,糧草耗盡。
五個月之後,要麼餓死,要麼投降,要麼……
「尚父——」
李儒聲音沙啞:
「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尚父,長安……守不住了。」
廳中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儒身上。
董卓看著李儒,沉默了一會。
「文優,你繼續說。」
李儒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到廳中懸掛的輿圖前。
輿圖上,長安城被從四面而來的箭頭團團圍住。
東面是張遼,南面是趙雲,北面是徐晃,西面是劉衍親率的大軍。
四面合圍,水泄不通。
「尚父,這幾個月來,我軍與劉衍交戰多次。」
李儒的手指在輿圖上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各點了一下。
「野戰中,我軍……敗多勝少。」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一根針,扎進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裡。
「不是將士們不勇猛,是劉衍那支軍隊……太強了。」
李儒的手指落在輿圖西面,在郿塢的位置重重一點。
「三個月前,劉衍打下郿塢。郿塢里的糧草、金銀、兵器、甲冑,全落到了他手裡。」
「有了郿塢的糧草,他的五萬大軍不愁吃喝。」
「有了郿塢的金銀,他的軍隊軍餉充足。」
「有了郿塢的兵器甲冑,他的士卒裝備更精。」
「而我們——」
李儒的手指移回長安。
「被困在這座城裡,糧草一天比一天少,士氣一天比一天低……」
他轉過身,看著董卓:
「尚父,野戰打不贏,糧草撐不久,長安……」
「不能繼續守下去了。」
廳中再次安靜下來。
死一般的寂靜。
董卓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蠟像。
他的手按在案沿上,手指不再叩擊。
「文優——」
他開口,聲音低沉中帶著一絲沙啞:
「你的意思是……棄城?」
「是。」
李儒沒有太多猶豫。
「棄城,西撤涼州。」
他走回輿圖前,手指落在長安以西的位置。
從長安向西,沿著渭水河谷,一路划過陳倉、雍縣、汧縣,最終落在隴西、天水、安定一帶。
「涼州,是尚父的根基。隴西、天水、安定,都是尚父經營多年的地盤。那裡有尚父的舊部,有尚父的姻親,有尚父的糧草、兵馬。」
「到了涼州,我們就有喘息之機。」
「劉衍雖然占據了關中,但他的勢力還沒有延伸到涼州。」
「只要到了涼州——」
李儒的手指在涼州的位置重重一點。
「天高任鳥飛。」
廳中響起了低低的議論聲。
諸將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亮光。
涼州。
那是他們的老家。
那裡有他們的田地,有他們的家人,有他們的根基。
到了涼州,他們就不用在這座孤城裡等死了。
「尚父——」
李傕站起身,抱拳道:
「文優先生說得對!與其在這座城裡等死,不如殺出去!涼州是咱們的地盤,到了涼州,劉衍那個豎子拿咱們沒辦法!」
「對!」
郭汜也站起身,聲音拔高了幾分:
「末將願為先鋒,護著尚父殺出重圍!」
「末將也願!」
張濟、樊稠齊齊起身抱拳。
董卓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呂布身上:
「奉先——你意下如何?」
呂布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開口:
「義父——」
他頓了頓。
「布也以為,棄城西撤,是上策。」
「為何?」
「因為——」
呂布抬起頭,看著董卓。
「布不想困死在這座城裡。」
董卓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起來。
笑聲沙啞,像漏氣的破風箱。
「好。」
他拍了拍案沿,聲音拔高了幾分:
「好!」
「既然你們都同意棄城西撤,那咱們就——殺出去!」
他的目光掃過廳中眾人。
「李傕、郭汜!」
「末將在!」
「你們率一萬西涼鐵騎為前鋒,若遇劉衍攔阻,不惜代價,殺出一條血路!」
「喏!」
「張濟、樊稠!」
「末將在!」
「你們率一萬步卒殿後,掩護中軍撤退。若有追兵趕到……你們頂住!」
「喏!」
「奉先——」
董卓的目光落在呂布身上。
「你率并州狼騎隨我中軍。前後機動策應」
「喏!」
呂布抱拳。
分派完畢,董卓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他的手指落在長安以西的渭水河谷。
「此去涼州千里。沿途有陳倉、雍縣、汧縣三座城池,都在劉衍手中。」
他的手指在三座城池的位置各點了一下。
「這三座城,是涼州通往關中的咽喉。劉衍既然占據了渭水沿岸,這三座城裡一定有他的駐軍。」
「咱們要在劉衍的主力反應過來之前,繞過這三座城。」
「若繞不過去——」
他轉過頭,看著眾人。
「咱們就死在西撤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