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雲的目光一直鎖定著龐德的旗號。
他看著涼州鐵騎加速、散開、形成衝擊陣型。
原本微眯的眼睛緩緩睜開,他沒有喊任何號令,只是緩緩舉起手中那杆龍膽亮銀槍,槍尖指向正前方。
四千塞北鐵騎在同一瞬間啟動,馬速從靜止到衝鋒只用了幾個呼吸。
兩股洪流在渭水北岸的曠野上撞在了一起。
趙雲沒有去找龐德。他在衝鋒的浪潮中左右穿行,銀槍或挑或刺或掃,每一次出手都有涼州騎兵落馬。
龐德在陣列另一側也在突進,手中大刀左右劈砍,刀光如練。
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搜索那道白色的身影。
當他終於看見趙雲的時候,兩人之間隔著一片正在交戰的混亂人潮。
龐德斬開一名塞北騎兵的長矛,策馬向前沖,每一步都踏過倒地的戰馬和士卒的身體。
趙雲在這一刻似有所覺,側過頭。
四目相對。
趙雲沒有猶豫。他一槍挑開擋在面前的涼州騎兵,策馬迎上。
照夜玉獅子在曠野上疾馳而過,白馬的鬃毛在風中飛揚。
他手中銀槍的槍尖貼著地面三寸掠過,帶起一溜塵土。
龐德的大刀高舉過頭,馬速提到極限。
他的刀法走的是剛猛路數,一刀劈下能連人帶馬劈成兩半。
兩騎在戰場上交錯。
龐德長刀劈下,刀風呼嘯,帶著馬速帶來的巨大衝擊力。
但趙雲的槍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
槍尖從下往上挑起,不偏不倚地磕在大刀的刀身靠近刀杆的位置。
力道拿捏得極准,既沒有硬碰硬,也沒有讓那刀完全落空。
龐德只覺虎口一震,大刀的軌跡被這一磕帶偏了些許。
那道本可劈碎肩甲的一刀從他身側掠過。
擦身而過的瞬間,趙雲的槍尾掃向龐德的馬腿。
龐德連忙回刀一擋。
但那槍桿卻似乎沒有絲毫著力點,反而是貼著刀身,然後輕輕一拽。
龐德頓時重心不穩,手中大刀插在地上穩住身形,猛地抬頭看向趙雲。
但趙雲已經勒轉馬頭,銀槍橫於馬鞍前,並沒有趁機補槍。
他看著龐德,目光平靜:
「龐將軍,今日到此為止。回去告訴馬將軍——天子的詔令,很快會送到他面前。」
龐德喘息粗重,死死盯著趙雲,喉嚨里像堵著一塊燒紅的鐵。
剛剛這一回合的交鋒,雖然算是防住了,但他心裡清楚,他實際上已經處於下風。
更何況,他麾下的西涼鐵騎在同樣四千的塞北鐵騎面前,不但沒有任何優勢,相反,正在被迅速壓制。
而就在此時,塞北鐵騎在趙雲的號令下緩緩收攏陣型,從容向北撤去。
留給龐德的,是一片倒地的涼州騎兵和那道白色身影遠去的輪廓。
……
未時,冀城。
城門已經被完全控制。
高順率陷陣營守住四門,城內守軍除少數戰死者外,大部分在回回炮轟開城門、陷陣營湧入之後就放下了武器。
他們不是不想打,是沒見過那種打法。
從天而降的巨石、城牆上被砸出的裂紋、倒塌的城門、燕雲騎、陷陣營……
這支軍隊和他們以前打過的所有對手都不一樣。
劉衍策馬穿過東城門,兩側跪著數百名被繳了武器的冀城守軍。
馬蹄踏在碎石磚屑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勒馬停在一個跪著的校尉面前,低頭看著他:
「漢陽太守呢?」
「回……回大將軍……」
那校尉聲音發顫:
「太守……太守今早聽聞城外有大軍壓境,就從西門……走了……」
「走了?」
典韋在後面哼了一聲:
「跑得倒快。」
劉衍沒有多說什麼,他轉頭看向陳到:
「西邊探一下,看看他跑哪去了。多半是去找馬騰了。」
「諾。」
陳到應聲而去。
大軍入城後,劉衍並沒有急於進城衙,而是在東門內的街口勒馬駐足。
眼前是冀城的主街,兩旁店鋪民宅大門緊閉,只留一條條門縫裡窺探的眼睛。
他提高音量:
「冀城百姓聽著——我乃大將軍劉衍,奉天子詔令西征涼州。今日入城,不擾民,不劫掠,不株連。但凡城中百姓,安心在家便是。若有人趁亂作惡,斬。」
「斬」字落地,街巷間那些緊閉的門縫裡,忽然有幾扇門開了一條更大的縫。
一個白髮老者顫巍巍地從門裡走出來,哆哆嗦嗦地看了劉衍一眼,又連忙低下頭,跪在街邊:
「叩、叩見大將軍……」
劉衍翻身下馬,走到老者面前,伸手扶起他:
「老人家不必如此。城中可有被戰火波及的百姓需要安置?」
老者抬頭看著劉衍,眼睛忽然有些發紅。
他在冀城住了幾十年,見過羌胡來劫掠、見過官兵來「平叛」、見過馬騰的騎兵來「征糧」……
但從來沒有一個帶兵的人,在進城之後第一句話問的是「百姓需要什麼安置」。
「有……有的。城北有幾戶被石頭砸了屋子……」
劉衍朝身後招了招手,幾個親衛立刻上前:
「帶人過去看看。派人送些傷藥過去。被砸了屋子的,先安置到城衙,等戰事結束再修繕。」
他說完,又轉向高順:
「城防歸你,城內巡邏,維持秩序。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冀城恢復太平。」
高順拱手:
「末將領命。」
……
趙雲率四千塞北鐵騎返回大營時,已是申時。
他翻身下馬,將銀槍交給親衛,大步走向中軍大帳。
劉衍正坐在帳中看王猛遞來的冀城戶籍冊。
整整一摞竹簡,記錄著漢陽郡各縣的人口、田畝、賦稅、存糧,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回來了?」
劉衍頭也不抬。
「回來了。」
趙雲拱手:
「龐德已退,朝隴西方向去了。末將按大王吩咐,沒有追擊。」
劉衍放下手中的竹簡,目光落在趙雲身上。
他衣甲上沾著塵土,但神色平穩,呼吸均勻,顯然那場戰鬥沒有消耗他太多力氣。
「交手了?」
「交手了。」
「如何?」
趙雲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用詞:
「龐德的刀法剛猛,走的是大開大合的路子,馬戰功底紮實。若是純拼力氣,末將未必能勝他。」
「但你贏了。」
趙雲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交手一回合,他重心不穩,失了先機。」
劉衍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更多細節。
他已經從趙雲的語氣中聽出了結果:
龐德沒有受損,但應該已經清楚了塞北鐵騎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