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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允吾議事

2026-07-01 04:51:30 作者: 刀鋒染墨

  初平四年三月十五日,金城郡,允吾城。

  祁連山的雪水融化了半月,湟水河漲了三分,裹著黃土從城南奔流而過,將兩岸的枯草浸得濕潤。

  允吾城不大,夯土城牆不過兩丈余高,但牆根處密布著箭孔和修補的痕跡,這是涼州百年拉鋸的刻痕。

  城北的議事廳里,二十餘人圍坐一堂,炭盆里燒著干牛糞,煙氣在樑柱間盤旋不散。

  韓遂坐在主位。

  面容清瘦,顴骨微高,一雙眼睛半闔著,像是有些倦了。

  帳下諸將分列兩廂。

  右手邊第一人是成公英(複姓成公,單名英)。

  四十歲上下,短須,面容精悍,穿一身窄袖皮甲,腰間懸刀。

  他是韓遂的軍師,也是親信中的親信,跟了韓遂多年。

  此人說話不多,但每一句都深思熟慮。

  成公英下首,是一個三十出頭的武將,身量高挑,面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隼。

  閻行,字彥明,韓遂的女婿,金城本地人。

  槍法出眾,在涼州軍中素有"少壯第一"之稱。

  左手邊排開八人——梁興、侯選、程銀、李堪、張橫、成宜、馬玩、楊秋。

  這八人各自擁兵,少者兩三千,多者五六千,名義上奉韓遂為主,實則各有各的算盤。

  他們穿甲佩刀,坐姿各不相同,有人翹著腿,有人雙手抱胸,有人轉著手中的匕首。

  炭盆里"噼啪"一聲,崩出一星火。

  韓遂終於睜開眼,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沙啞的溫吞:

  "都到齊了?"

  成公英拱手:

  "回主公,都到齊了。"

  韓遂點了點頭,伸手從案上拿起一卷帛書。

  那是三日前的斥候急報。

  展開,目光掃了一遍,然後放下。

  "劉衍已經拔營了。漢陽郡留了徐晃鎮守,他親率主力沿渭水西進,先鋒已經過了獂道。按腳程算,再有七八日,就到金城地界了。"

  廳中安靜了一瞬。

  梁興第一個開了口。

  此人約莫四十出頭,麵皮黝黑,絡腮鬍,嗓門洪亮:

  "劉衍來就來!金城是咱們的地盤,湟水兩岸咱們走了二十年,閉著眼都能找到伏擊的地方。他塞北的騎兵再厲害,進了這山溝溝也不見得能施展得開!"

  

  侯選接了一句,語氣沒有那麼沖,但也不軟:

  "話不是這麼說。劉衍麾下大軍是實打實的,馬騰跟他碰了一回就低頭了,這其中的分量,咱們得掂量清楚。"

  "馬騰那是老糊塗了!"

  程銀拍了一下案幾,震得茶盞跳了一跳:

  "他馬壽成在涼州也算號人物,劉衍一來他就跪了?說出去也不嫌丟人!"

  "老程,話不能這麼說。"

  李堪擺擺手,他坐在程銀對面,面色平靜些:

  "馬騰不是軟骨頭。他在涼州打了二十年仗,羌胡都服他。他既然選擇低頭,說明他看到了我們沒看到的東西。"

  "什麼沒看到的東西?"

  成宜哼了一聲,他身形瘦長,說話時嘴角總是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就是劉衍的拳頭比他硬嘛!這個咱們也知道,問題是——拳頭硬是一回事,打不打是另一回事。他劉衍的拳頭再硬,能硬到湟水河底下去?"

  張橫一直沒有開口。

  他坐在末位,四十來歲,面容平實,像個老農。

  此刻他抬起眼,瓮聲瓮氣地說了一句:

  "你們都說劉衍來打金城,可人家還沒有打。人家只是拔了營往這邊走。說不定,他也會給咱們送一道詔書來。"


  馬玩"嗤"了一聲:

  "張橫,你什麼時候這麼軟了?"

  "我不是軟。"

  張橫依然瓮聲瓮氣:

  "我是在想——馬騰拿了詔書,當了征西將軍。他劉衍能封馬騰,就不能封咱們?"

  楊秋一直沒有說話。

  他坐在梁興和侯選之間,三十出頭,面容沉靜,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

  此刻他抬起頭,看了張橫一眼,又看了韓遂一眼:

  "問題不是劉衍封不封。問題是——他封了之後,咱們還是不是咱們。"

  韓遂半闔的眼睛動了一下,但依然沒有開口。

  成公英這時接過了話頭。

  他的聲音不像梁興那麼洪亮,也不像李堪那麼平穩,帶著一種刀刃擦過磨石般的乾澀質地:

  "各位將軍說的都有道理。但有一件事,諸位大概沒有細想過——劉衍打漢陽,用了幾天?"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從二月二十五抵達冀城,到二月二十八徐晃接管全郡,前後不過三天。」

  「冀城打下來之後,劉衍的軍隊沒有屠城,沒有劫掠,沒有株連。他還下令讓漢陽郡的百姓恢復春耕。諸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八人:

  "這意味著,他不是來搶劫的。他是來占地的。他來,是要把涼州變成他的地盤,而不是搶一票就走。這樣的人,比羌胡難對付十倍。"

  梁興哼了一聲:

  "那又怎麼樣?他不搶,那是因為他還沒打到金城!他敢亂來,老百姓也不會幫他!"

  "老百姓?"

  成公英嘴角微微一扯:

  "梁將軍,金城老百姓今年春天吃什麼?」

  「去年秋天羌胡過境,搶了三個屯子的糧;冬天大雪,又凍死了幾百頭牛羊。現在府庫里還有多少存糧,梁將軍清楚嗎?」

  「老百姓關心的不是誰來當涼州之主,是今年秋天碗裡還有沒有飯。"

  梁興張了張嘴,沒有接上這句話。

  閻行一直沉默著。

  他坐在成公英下首,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筆直。

  此刻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韓遂身上,聲音清冷而篤定:

  "主公,末將以為,劉衍這一仗非打不可。"

  韓遂側首看著自己的女婿:

  "說下去。"

  "劉衍收服馬騰,用的是詔令、官職、體面。他給馬騰一個征西將軍的名頭,領隴西太守,馬騰的利益並不受損。"

  閻行繼續往下說道:

  "但主公不同。主公經營金城十餘年,擁兵數萬,湟水兩岸二十餘城皆聽號令。劉衍若給主公一道詔令,封個金城太守,主公覺得,值嗎?"

  他停了一下,加重了語氣:

  "劉衍明白這個道理,他也明白主公不可能輕易低頭。所以他先打漢陽、收馬騰,再往金城走。」

  「他不是來談的,他是來打的。打贏了,他才有談的資格。打輸了——"

  "打輸了,金城他別想拿!"

  程銀猛地接了一句:

  "咱們幾萬人馬,湟水兩岸走了十幾年,就算打不過,也能讓他脫層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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