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靈沒有回答陳蘭,他的目光轉向荀正:
"城中有幾口井?存水能撐多久?"
荀正顯然是早就讓人查過了,回答得很快:
"平輿城中大小水井共四十八口。其中官井十二口,民井三十六口。」
「官井平日專供軍中使用,水深大致在一丈五到兩丈之間;民井略淺,但也有八九尺的深度。」
「城中現有人口,每日按最低用量分配,最多撐到第三天傍晚。第三天入夜之後,大部分水井就會見底。再往後……"
紀靈聽完,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三天。也就是說,最遲在第三天中午之前,我們必須做出決斷。"
廳中又靜了片刻。
雷薄忽然開口:
"將軍,末將的意思是——不能等。"
他的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
"越等越被動。城中斷水這種事,瞞不住。兩天之內城中就會出現恐慌,到時候不用劉衍來打,城內自己就會出亂子。末將以為,明日一早就要動。"
"動?往哪動?"
陳蘭皺著眉:
"劉衍三路大軍已經擺好了陣勢,就等著咱們出去。"
雷薄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反駁。
荀正卻在這時接上了話,聲音不高,語速不快:
"其實……可以不理會劉衍的三路大軍。"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荀正走到輿圖前,手指落在平輿的位置,然後從南面劃了一道線出去:
"汝水斷流,河道乾涸。河床雖然泥濘,但大軍完全可以通行。只要渡過汝水,南岸就是安城、慎陽兩縣,各有守軍數千。」
「若我們全軍渡過汝水,沿南岸向東南方向行軍,就能安全抵達壽春。"
荀正說完,退回自己的座位。
他的目光落在紀靈臉上,等著他表態。
雷薄聽完,沉默了一瞬,然後搖了搖頭:
"荀正,你說的是撤退,不是決戰。我們在平輿囤了八十萬石糧、上萬套甲冑、八千匹戰馬……」
「這些東西若是扔了,劉衍一個子兒都不會給我們剩下。再說了……"
他看了一眼陳蘭,又看向紀靈:
"咱們八萬守軍,若是連打都沒打就棄城而逃,回頭陛下那裡怎麼交代?"
陳蘭插嘴道:
"不戰而逃是死罪,被圍也是死。既然都是死,還不如拼一把。雷薄,你倒是說說往哪打?"
"往北打。"
雷薄的聲音冷了下來:
"劉衍的中軍就在北面五十里外。他沒有攻城,因為他根本就沒打算攻城。他在上游築壩斷水,就是逼咱們出城。"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紀靈臉上:
"那就如他所願。咱們出城跟他打,若是打贏了這就是仲家皇朝的立國之戰。若是打不贏……那也比逃跑或困死在城裡強。"
陳蘭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卻又找不到合適的話。
他看了看雷薄,又看了看荀正,最後把目光落在了紀靈身上。
紀靈一直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在輿圖上那道已經變得意義不大的藍色細線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緩緩移向北面。
"雷薄說得對。"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卻讓廳中的雜音瞬間消失了:
"劉衍斷水,就是要逼我們出城。他的中軍停在五十里外,沒有繼續南下,因為他不需要南下。他只需要在那裡等著,等我們主動送上門。"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掌按在平輿的北面:
"出城,打!這是我們唯一的選擇。"
他轉過身來,目光掃過三人:
"除此之外,我們要麼當一個逃兵,要麼在三日之後城破被擒。屆時……靈與在座諸位都將徹底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荀正沉默了一息,點了點頭:
"將軍的意思是——集中兵力打決戰?"
紀靈的手從輿圖上收回來:
"荀正,你立刻派人傳令——"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
"第一,汝水沿線各渡口的守軍全部撤回平輿。"
"第二,項縣五千守軍連夜撤出,向平輿靠攏,最遲明日午時抵達城北。"
"第三,安城、慎陽兩縣守軍保持不動。他們在南岸,是我們最後的退路。若此戰不利,渡汝水南撤,這兩城還能接應。"
荀正快速記錄著,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將軍,固始和吳房呢?"
"固始、吳房兩城的守軍不動。"
紀靈的目光沒有離開輿圖:
"他們留在原地,牽制黃忠和岳飛。只要他們不動,那兩路大軍就不敢全力壓向平輿。劉衍的中軍就只有三萬餘人,而我們——"
他直起身來,目光掃過三人:
"平輿原本守軍四萬,在加汝水沿線一萬和項縣五千,總共是五萬五千。就算他塞北鐵騎再兇悍,三萬五對五萬五,他也是劣勢。"
雷薄的眼睛亮了起來。
陳蘭也坐直了身子,臉上的焦躁消退了幾分。
"將軍的意思是……以優勢兵力,先吃掉劉衍的中軍?"
"對。"
紀靈的聲音很平:
"劉衍把主力分成了三路。那我就集中兵力打他一路。"
他伸出手指,在輿圖上重重地點在平輿城北五十里處劉衍大營的位置:
"只要能吃掉中間這三萬五,剩下的岳飛和黃忠就被徹底隔開。他們要麼退兵,要麼被我從背後一個個包抄圍殲。到那時,這場仗的勝負就已經定了。"
荀正放下筆,抬起頭來:
"將軍,何時動?"
"後日卯時,全軍在城北集結。辰時開城門,列陣出城。無需試探,——直接打。"
他說完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份關於汝水斷流的急報上,沉默了一瞬:
"我們還有三天的水。但這三天,已經足夠我們做許多事。"
他轉過身來,面對三人:
"這一仗若勝,仲氏皇朝就立住了。這一仗若敗……"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廳中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雷薄站起身來,抱拳彎腰:
"末將願為先鋒!"
陳蘭也站了起來:
"末將願隨將軍出城死戰!"
荀正最後一個起身,他的動作比前兩人慢了一些,但語氣同樣堅定:
"末將……願隨將軍。"
紀靈看著三人,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只是將輿圖捲起放入木筒中,然後拿起身後那口厚背大刀。
"去準備。後天卯時,城北校場集合。五萬五千人,一個都不能少。"
他提著刀,大步走出了議事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