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州的火,沒有在第一夜燒完。
第二天早上,北線三座城還在冒煙。
到了中午,舊港外圈的貨櫃堆場又被點了一輪。
傍晚時分,東工業帶的兩條主路徹底斷掉,政府軍往前送的油和彈全堵在半路。
夜裡十一點,南嶺方向也開始響槍。
第三天,醫院開始缺電,碼頭開始缺人,機場輔道上全是丟下的車。
第四天,北城的水廠停了一半。
第五天,黑州政府自己的車隊都不敢再往北線深處開。
這場仗不像刀。
像鈍鋸。
一寸一寸地磨,一層一層地往下剮。
而保護傘,從頭到尾都沒有急著下場。
第一天夜裡,威斯克拿到第一輪戰情圖的時候,葉楓給他的命令只有三句。
「先收自己人。」
「再收盟友和付過錢的人。」
「其他人,先看。」
於是整整三天,保護傘做的只有這幾件事。
開外圍識別線。
接內部員工。
接凱恩、伯恩、馬爾科夫三家的人。
接三江的人。
必要的時候,再順手撈一兩條跟自己後面能談成生意的線。
除此之外,一概不動。
各國使館第一天還在嘴硬。
「希望保護傘出於人道主義精神,配合我方完成臨時撤離。」
「希望保護傘作為黑州重要安全主體之一,儘快提供安全通道。」
「希望保護傘與黑州政府共同維持地區穩定。」
可說到底,全是空話。
既不願意給正式授權。
也不願意給具體價格。
更不願意在公開層面承認,眼下黑州最能打通路的那一股力量,不是政府軍,也不是國際協調組。
是保護傘。
威斯克收到這些照會和轉話以後,統一隻回兩個字。
「評估中。」
再問。
「仍在評估。」
第三次再來。
「請先提交人員名單、坐標、身份識別和擔保條件。」
一字不多。
可就是這套拖字訣,把所有人都拖得越來越急。
因為戰火不等人。
第一天能靠躲。
第二天能靠賭。
到了第三天,能不能活,就不是誰嘴硬的問題了。
最先低頭的,不是黑州政府。
是那些原本最不想把臉丟在這種地方的國家使館。
北線使館區一棟樓里,三名外交人員圍著衛星電話,爭得臉都紅了。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人出不去。」
「可一旦走保護傘的線,後面很多話就難說了。」
「那你去跟樓下那些等撤離的人解釋。」
到最後,電話還是撥了出去。
「我們需要一條安全走廊。」
「名單馬上發。」
「條件可以談。」
這樣的電話,第二天開始越來越多。
歐洲的打。
東海岸那邊的打。
連幾個原本只想自己派車隊硬沖的中等國家,也在看見兩次車隊被堵死以後,老老實實把名單發到了保護傘黑州基地。
可保護傘依舊不急。
名單收。
坐標收。
請求收。
條件也收。
就是不下重兵。
因為葉楓心裡很清楚。
現在這把火,還沒把所有人的底線燒出來。
誰都還覺得自己能再撐一撐。
既然能撐,那就繼續撐。
第四天傍晚,魔都。
葉楓坐在套房裡,一邊看黑州那邊最新回傳的戰區圖,一邊看桌上那一摞各國使館遞過來的撤離條件。
卡洛斯站在旁邊,嘴裡叼著煙,低頭掃了一眼。
「Boss,他們現在一個個終於會說人話了。」
葉楓沒抬頭。
「還不夠。」
「還不夠?」卡洛斯笑了一下,「再拖下去,外面那幫人會把我們罵死。」
「讓他們罵。」葉楓聲音很平,「罵得越凶,等會兒掏錢的時候越快。」
歐坎普站在窗邊,看著外面那片夜色,沒有插話。
可她也看得出來。
這不是簡單的不救。
是等。
等黑州政府先把門打開。
等各國自己把價碼擺上來。
等所有人都承認,眼下這片地上,只有保護傘能真的把路打出來。
而就在這時,另一條加密線路跳了進來。
蘇遠山。
葉楓看了一眼,接通。
那頭比平時安靜得多。
沒有廢話。
「黑州那邊,我們還有一批人。」
「我知道。」葉楓說。
「名單和坐標,已經整理出來了。」蘇遠山停了一下,才繼續往下說,「如果走保護傘的線,需要什麼條件?」
葉楓終於抬起了眼。
「怎麼,華國也開始求路了?」
蘇遠山沉默了半秒。
「人在外面,活著重要。」
葉楓聽完,笑了笑。
「這話總算像句實話了。」
「條件很簡單。」
「第一,名單、身份、坐標、撤離人數,全部一次發清楚。」
「第二,撤離之後全程走保護傘的安全規則,不搞你們自己那套臨時改線。」
「第三,這條路是我開的,不是黑州政府開的。」
「以後黑州這邊,有些該開的口子,別再裝看不見。」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蘇遠山沒有正面接這第三條。
他只說了一句。
「名單我馬上發。」
葉楓也沒逼。
「那就等著。」
這通電話掛掉以後,卡洛斯忍不住樂了。
「連他們都來找了。」
「對。」葉楓把終端丟到一邊,淡淡道,「所以差不多了。」
真正撐不住的,是黑州政府。
第五天凌晨,北線又掉了兩個街區。
舊港方向一條倉儲線被整片炸穿以後,政府軍終於連表面上的強硬都裝不下去了。
臨時總統在地下指揮室里,盯著最新傷亡和斷線報告看了足足三分鐘,最後才抬起頭。
「接保護傘。」
這一次,他沒再說合作。
也沒再說協調。
因為前面幾天,他已經被保護傘那句「評估中」磨到沒脾氣了。
主屏亮起的時候,威斯克正在黑州基地總控區里看各國名單匯總。
黑州政府的線一接進來,他連站姿都沒變。
「總統先生。」
臨時總統這一次臉色更差,眼底那點血絲連屏幕都擋不住。
「條件你開。」
「我聽。」
威斯克這才把那份壓了幾天的文件推上去。
可和第一夜不同,今天這份東西已經比幾天前厚了一層。
第一部分,還是黑州北線戰時安全接管授權。
第二部分,變成了舊港西側碼頭、北城輔道機場、三條主通路和兩處能源站的長期優先使用權。
第三部分,加了戰後北線外圍識別區和擴展緩衝區。
第四部分,是黑州政府未來三年的軍火、醫療應急物資、戰地運輸和安保採購優先權。
第五部分,才是戰時結算。
現金、礦線、港稅、油料、倉儲、航道和戰後基建合約,一項都不少。
臨時總統看完以後,臉色比前幾天還難看。
「你們這是把整場火都算進去了。」
「當然。」威斯克語氣很淡,「前幾天開價,你沒接。」
「現在火燒到第五天,價格自然不一樣。」
臨時總統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最後還是閉上眼,緩緩吐出一句。
「發正式文本。」
「我簽。」
而就在黑州政府簽字的同時,前幾天還在咬牙撐著的那些國家,也終於沒法再撐了。
因為他們已經親眼看見,凡是走保護傘名單的人,至少還有命出來。
不走的,車隊要麼斷在路上,要麼就被堵在使館裡等天亮。
於是幾乎同一時間,又有幾條高優先級線路一起接進了黑州基地。
「我方願意接受保護傘獨立安全撤離安排。」
「費用和條件可按保護傘標準執行。」
「請優先確保本國人員離開北線交火區。」
其中有一條,來自華國。
沒有多餘修飾。
只有一份加蓋緊急章的名單和一句話。
「請開路。」
威斯克看完,直接把這些國家名單併到第二輪撤離計劃里。
然後才抬起頭,看向謝蓋爾。
「夠了。」
謝蓋爾盯著那一排已經簽完的授權和回執,呼出一口氣。
「現在下場?」
「現在下場。」
「通知航空坪。」
「通知裝甲群。」
「通知第一批接應隊和火力支援組。」
「從現在開始,黑州北線所有走廊,按保護傘規則重畫。」
命令落下去的那一刻,整個基地都跟著變了。
前幾天一直壓著沒出全力的東西,這一次終於開始真正動了。
阿帕奇升空。
武裝運輸機起槳。
裝甲群一輛接一輛壓出車庫。
剛補完產線的新型數據終端被成箱裝車,低空偵察無人機順著導軌一架架放出去,把北線正在燒的每一塊城區重新切成坐標。
被接進基地的那批各國人員隔著防彈玻璃,看著外面成排亮起來的車燈和機庫封門一扇扇滑開,誰都沒再說話。
因為所有人都明白。
前幾天保護傘不是做不到。
它只是一直沒動。
它在等。
等價到位。
等權到位。
等所有人都承認,黑州這片地上,現在是誰說了算。
魔都那邊,葉楓收到最後一份簽字回執的時候,外面的天剛泛白。
卡洛斯把一杯剛沖好的咖啡放到他手邊,挑了挑眉。
「這次都談好了?」
葉楓看著那幾份來自黑州政府和幾個國家的正式回執,終於笑了笑。
「都談好了。」
「那現在算什麼?」卡洛斯問,「國際人道援助?」
葉楓端起咖啡,淡淡道:
「不。」
「現在開始,才叫生意。」
幾乎就在這句話落下去的同時,黑州基地總控區里,威斯克已經戴上了耳機。
耳機另一頭,是一連串壓得很穩的回報聲。
「一號阿帕奇編隊準備完畢。」
「二號武裝運輸組準備完畢。」
「北線一號裝甲群準備出場。」
「各國第二輪撤離名單已裝入路線終端。」
威斯克抬起眼,看向主屏上那片已經燒了整整五天的北線城區,終於開口。
「放行。」
下一秒,第一架阿帕奇從航空坪拔地而起。
旋翼掀起的風穿過黑州天亮前最後一層夜色,像有人終於把這場仗的價碼放到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