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
那兩支銀色針劑就躺在冷封箱裡,誰都沒有先伸手。
白頭髮老人先把那封黑州內部信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才把紙放下,抬頭看向顧承安。
「東西先封在這裡,不合適。」
「省里得有一套自己的確認程序。」
顧承安沒有立刻接話。
因為他知道,這句話真正的意思不是「看看真假」。
是這些人不親手摸一遍,不會死心。
旁邊那位老專家也把眼鏡重新推了推,語氣比剛才更慢。
「我們不是不信你。」
「也不是不信保護傘。」
「可這種東西擺到桌上,總得先知道它到底是什麼路數。」
「不然以後你讓我們怎麼跟上面交代?」
陳維山坐在主位上,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先把話說清楚。」
「今天誰要是想著把它拆廢,或者動什麼不該動的念頭,現在就可以走。」
白頭髮老人擺了擺手。
「沒人這麼蠢。」
「只是先做基礎確認。」
顧承安這才點頭。
「可以。」
「但東西不能出我的視線。」
「看、驗、記錄,都在這棟樓里做。」
「封存、開封、回收,都得我和陳書記的人一起簽字。」
老專家本來還想爭一句,聽到這裡,終究還是忍住了。
再往前,就是硬搶。
而現在,還沒到那個份上。
當晚九點,省里的封閉實驗間就臨時啟用了。
不是大樓里原本那套普通檢測室。
而是衛健和保密一起壓出來的一間舊隔離間,連夜換了新鎖,門口加了兩層警戒。
進去的人不多。
陳維山的人守外圈。
顧承安帶來的人守里圈。
箱子擺在中間那張不鏽鋼檯面上,燈白得刺眼。
那位老專家親自站在最前面,後面還跟著兩個頭髮花白、平時在省里幾乎不怎麼露面的老學者。
沒有人再提配方。
可每個人心裡想的,都是一回事。
如果能摸出一點東西,那今天這場會就不算白開。
顧承安站在玻璃後面,看著裡面的人一層一層開封。
沒有人敢真拿它去做破壞性的試探。
一方面是不敢。
另一方面,也是捨不得。
所以他們只能從最外層開始看。
看針管材質。
看封存液體的狀態。
看表面標籤、刻線、編號習慣。
再往下,看最基礎的光譜和分層反應。
第一輪做完,已經快十一點了。
裡面的人出來的時候,臉色都不算太好。
陳維山沒問別人,直接看向那位老專家。
「怎麼樣?」
老專家把口罩摘下來,沉默了幾秒,才低聲開口。
「能確認一點。」
「這東西不是普通現成藥物改出來的。」
「它很乾淨,乾淨得不像要給外面人看的成品。」
「更像是黑州實驗室自己內部用的一套東西里,專門切出來的一支。」
顧承安站在旁邊,一句話都沒說。
因為這話,其實等於沒說。
陳維山顯然也聽出來了。
「有用的。」
「說有用的。」
老專家抿了抿嘴。
「有用的就是,暫時看不出它的基礎結構到底怎麼搭起來的。」
「它不是單一思路,也不像是我們平時熟悉的那幾類路數。」
「表面能看到一些東西。」
「可真往下走,像是總差一層。」
「它給你看見了一點,但最關鍵的那部分,始終摸不透。」
這時候,旁邊那位從頭到尾沒怎麼說話的老學者,也慢慢開口了。
「像是故意的。」
「像什麼故意的?」
白頭髮老人問。
「像它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外面的人順著一支針把它倒回去。」
屋裡安靜了一下。
沒人接這句話。
可誰都明白,話里的意思是什麼。
這支針,他們能看見。
也能確認它確實不是外面常見那種東西。
但再往裡,摸不透。
第二天一早,實驗間又開了一輪。
這次人更多。
省里的兩位醫學顧問也被叫了過來。
他們先看昨晚的記錄,再自己上手做了新一輪基礎確認。
一直折騰到中午,結論反而比前一晚更讓人心裡發沉。
沒有人能給出一句真正像樣的話。
能說出來的只有三件事。
第一,這東西很穩。
第二,它確實不像普通路數。
第三,僅憑這一支,根本不可能把它倒回來。
老專家把手套摘掉的時候,整個人像是一下老了幾歲。
「不行。」
「再驗也驗不出個所以然。」
「這不是我們拿一支針就能逆回去的東西。」
白頭髮老人站在窗邊,半天沒動。
過了很久,他才轉過身,看向屋裡幾個人。
「那就只剩一條路了。」
「先用。」
這兩個字一出來,連陳維山都沉默了。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一旦真用掉一支,事情就徹底不再是「可進可退」。
它會變成實打實的結果。
而結果一旦坐實,後面的壓力只會更大。
顧承安先抬起頭。
「給誰?」
沒人立刻回答。
最後還是那位白頭髮老人先開了口。
「給林老。」
這句話一落,屋裡幾個人都沒反對。
林老不是今天在場的人。
他在省城另一頭的療養院裡,已經躺了快半年。
呼吸一天比一天弱,指標一天比一天難看。
人還沒走,全靠後面的團隊硬往前托著。
更關鍵的是,他分量夠。
如果真有用,誰都壓不住這件事。
如果沒用,責任也夠清楚。
當天下午,封閉轉運車從省賓館後門開了出去。
沒有警燈。
沒有車隊。
只在最前面掛了一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療養轉運證。
陳維山和顧承安都跟著去了。
林老住的那間院子很靜。
窗簾半拉著,屋裡藥味很重。
老人躺在床上,臉色已經灰得發白,眼皮都抬不太起來。
旁邊站著兩名跟了他很多年的醫護,一看見外面進來這麼多人,神色都緊了。
白頭髮老人走到床邊,低聲叫了一句:
「老林。」
床上的人動了動,好半天才勉強睜開眼。
顧承安站在門口,看著那一幕,心裡忽然很靜。
因為走到這一步,已經不是他能說該不該用了。
這是另外一層人,替這支針做出的決定。
過程很短。
沒有人多說一句廢話。
那支銀色針劑推進去的時候,屋裡靜得只能聽見監護儀的滴答聲。
前十分鐘,幾乎什麼都沒發生。
床上的老人還是那樣躺著。
旁邊幾個老專家盯著屏幕,誰也沒敢先開口。
二十分鐘以後,最先變的,不是臉色。
是呼吸。
原本又淺又亂的節奏,竟然一點一點穩了下來。
再往後,監護儀上那幾條一直往下拖的線,也慢慢往回抬了一格。
屋裡有人先吸了一口氣。
又過了半小時,老人原本發灰的唇色,竟然真的淡淡起了一層血色。
不是徹底好轉。
也不是一下恢復。
可那種「人正一點一點往回退」的感覺,誰都看得出來。
白頭髮老人第一個轉過頭。
「記錄。」
他聲音都比剛才更緊了。
「全部記錄。」
沒人提醒,旁邊幾個人已經在飛快寫了。
陳維山站在床邊,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
可顧承安看得見,陳維山按在椅背上的那隻手,指節都白了。
因為這已經不是「好像有用」。
是當著他們的面,真把一個快要掉下去的人,往回拉了一步。
這一步不算太大。
可它已經夠了。
到了傍晚,林老已經能完整睜眼了。
說話還很慢。
可整個人的精氣神,和中午那副樣子,已經不是一回事。
老專家從療養院裡出來的時候,腳步都比進去時快了很多。
他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忽然說了一句:
「這不是項目成果。」
「這是人類前進的一大步,是華國之光。」
陳維山看了他一眼,沒接這句話。
因為他知道,這個時候再說什麼都沒用了。
事已經成了。
而且是當著這麼多雙眼睛成的。
晚上回到省賓館,小會議樓的燈又亮了一整層。
這一次,來的不只是白天那些人。
還多了兩位真正能往上打電話的人。
會一開始,老專家就先把話挑明了。
「現在不是討論它有沒有用。」
「是討論我們下一步怎麼拿到更多。」
旁邊另一位老人接得更直接。
「要麼問保護傘要配方。」
「要麼成立專家學習小組,去他們那邊學一段時間。」
「總不能這種東西擺在桌上,我們永遠只拿成品。」
顧承安聽到這裡,眼皮終於輕輕跳了一下。
他最不想聽見的,還是來了。
陳維山坐在主位上,臉色也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因為他很清楚,這個要求一旦真的往外提,就不再只是項目協作。
而是在碰保護傘最核心的東西。
屋裡安靜了幾秒。
最後,那位白頭髮老人先把目光落到了陳維山和顧承安身上。
「你們兩個,得去問。」
「華國醫療體系這次能不能再往前走一步,就看這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