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發給馬爾科夫的消息剛剛離開黑州。
藍冕船塢上方的主屏,就又亮起了一層紅色提示。
葉楓原本已經轉身準備離開,腳步隨之停下。
「查到了?」
「資金鍊完成穿透。」
紅後的聲音沒有起伏。
「赤礁旅本次行動資金,共經過四層中轉。」
屏幕上,一條資金流向被迅速拉開。
最下面,是薩利姆·班達控制的沿海貿易帳戶。
往上一層,是一家註冊在馬達加斯加的船務代理公司。
再上一層,是模里西斯一間掛著海洋人道救援名義的基金會。
最頂端,則是一筆經過偽裝的歐洲災害安全行動經費。
紅色框線緩緩圈住最後的來源。
法蘭西對外安全總局海外特別行動帳戶。
格蘭特站在一旁,臉色明顯僵住了。
黑州沿海軍閥搶補給船,和一個歐洲大國動用情報預算,僱傭軍閥襲擊保護傘補給船,完全是兩個概念。
威斯克眼神冰冷。
「法國?」
「證據完整度多少?」
「資金證據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三。」
「同時,已從賈巴爾·穆薩防水終端內恢復出兩份損壞任務附件。」
「正在還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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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閃了兩下。
第一份附件被拼了出來。
裡面沒有法國國旗,也沒有任何會公開承認的官方簽章。
但任務要求寫得很清楚。
確認保護傘舊港海線防禦能力。
優先奪取低溫貨櫃、醫療樣品與活體工作人員。
若外海護衛強度不足,執行第二階段:衝擊舊港冷鏈倉儲區,尋找特殊藥劑與技術人員。
第二份附件,則是一段赤礁旅與外部聯繫人的錄音。
那道經過變聲處理的聲音,說的是法語。
紅後已經完成還原翻譯。
「法國南部每天都在死人。」
「巴黎等不到保護傘伸手,也拿不到那種血清。」
「我們不能繼續等。」
「那艘船上有什麼,拿到以後再談代價。」
「如果你們能確認舊港沒有艦艇保護,後續的錢會增加五倍。」
錄音放完。
整個船塢里只剩下設備運行的低鳴。
薇拉輕輕眯起眼睛。
「公開向全世界喊救援,背地裡出錢搶我們的船。」
「看來他們確實急瘋了。」
葉楓盯著那份行動附件,沒有任何被冒犯後的暴怒。
反而很平靜。
法國南線正在燒。
西班牙的下場就擺在旁邊。
他們看見南韓金相煥活了下來,看見美國紐奧良因為保護傘重火力守住,看見俄國拿到保護傘武器、參與對馬清剿以後站得越來越穩。
而他們什麼都沒有。
拿不到血清。
請不來援軍。
連擋住屍潮的重火力都不夠。
在這種情況下,有人把目光落到保護傘的低溫補給船上,並不讓人意外。
可理解是一回事。
能不能原諒,是另一回事。
「法國現在還有多少力量能伸到黑州附近?」
葉楓問道。
紅後立刻展開地圖。
「已發現三處相關節點。」
「第一處,舊港外海一百零七海里,一艘掛海洋疫情觀察標識的調查船。該船與赤礁旅保持過加密短訊聯絡,疑似負責接收搶奪所得樣品和行動影像。」
「第二處,馬達加斯加北側一處船務中轉倉,對應本次資金中轉帳戶。」
「第三處,非洲東岸一間法方災害援助協調辦公室,其內部通訊曾查詢保護傘低溫運輸路線。」
「法國本土方向,暫未完成完整行動網絡定位。」
葉楓抬了抬眼。
「夠了。」
「先拔伸到我們面前的手。」
威斯克側過臉。
「調查船?」
「打。」
葉楓語氣淡得像是在批一份普通文件。
「它不是觀察船,是接應武裝襲擊的情報船。」
「紅後,把資金記錄、通訊記錄和任務附件全部封存。」
「讓海鴉編隊轉向,把那艘船的通信和動力廢掉,公開護衛隊登船拿資料。」
「上面有抵抗的,全清。」
「至於法國。」
他看著屏幕上那片已經被感染陰影撕開的歐洲版圖。
「列入敵對行動發起方名單。」
「法方在非洲的情報接收點、軍用中轉節點、海運支撐點,全部做成目標清單。」
「藍盾下水以後,海矛完成實射以後,第一批海外反制目標,就從他們開始。」
薇拉看了他一眼。
「要對外發聲明嗎?」
「先不發。」
葉楓說道:
「現在告訴他們,只會讓那些接收端提前逃。」
「等我們把東西拿到手,等他們該斷的手都斷了,再把證據和結果一起扔出去。」
「保護傘不做只會嚷嚷的受害者。」
幾秒之後。
仍在海面上收攏的八艘完好海鴉無人艇,同時改變航向。
它們沒有返回舊港。
而是貼著浪面,朝著那艘還掛著白色疫情觀察標識的法方調查船沖了過去。
調查船上的人顯然還不知道,赤礁旅不但敗了,而且敗得連終端里的東西都沒來得及毀乾淨。
駕駛艙里,一名留著短鬍子的男人還在不斷嘗試聯絡賈巴爾。
「赤礁一號,回復。」
「貨物是否取得?」
「赤礁一號,立刻回復。」
頻道里只有雜音。
男人臉色漸漸難看。
旁邊有人低聲問:
「會不會出問題了?」
「班達的人就算打不過,也該發一條消息。」
短鬍子男人剛要下令撤離,船上的警報忽然響了起來。
雷達屏幕上,數個貼著海面的極低目標已經衝進近距離預警圈。
「什麼東西?」
「快艇?」
「不對,沒有人員熱源!」
「轉向!立刻轉向!」
指令還沒傳下去,第一輪火力已經打上了船身。
不是朝著船艙胡亂掃射。
而是直接擊碎通訊天線和船尾動力艙外側設備。
調查船猛地震了一下。
頂部桅杆冒出火花。
衛星通信屏幕當場黑了下去。
第二輪火力接著落下,船尾的推進系統發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航速迅速下降。
船上幾名負責安保的武裝人員衝上甲板,朝海面上的黑影開火。
不到半分鐘,甲板火力位就被逐個清掉。
那名短鬍子男人站在失去信號的駕駛艙里,終於意識到自己等來的不是搶來的樣品。
而是保護傘的刀。
四十分鐘後。
公開護衛組登上調查船。
船員中願意丟槍趴下的,被按在甲板上控制。
試圖焚燒資料和破壞硬碟的人,則連第二次動作都沒有機會做出來。
紅後的回收提示很快在藍冕船塢亮起。
【法方接應船已控制。】
【獲取加密設備十三件,行動記錄伺服器兩組,未轉移樣品儲存艙六隻。】
【確認該船任務:接收保護傘醫療貨櫃、篩選可能存在的血清及生物樣品、轉運至法方海外實驗節點。】
【法方敵對行動證據鏈閉合。】
威斯克看著那最後一行,嘴角壓出一絲冷意。
「他們想要樣品。」
「現在拿到的是自己的證據。」
葉楓沒有再看海上的畫面。
「把調查船拖進公開層碼頭。」
「暫時說是襲擊補給船組織的接應船被我們扣住。」
「法國什麼時候發現自己的臉要露出來了,什麼時候才會真正疼。」
這件事處理完,加密通道另一端,俄國終於接通。
馬爾科夫的身影出現在主屏上。
他身上還穿著深色便服,顯然是剛被從休息狀態里叫起來。
可這位老寡頭臉上沒有半點不悅。
相反,他的眼睛亮得很。
「老夥計。」
「你們送來的錄像,我看了三遍。」
「那十二條小東西,很有意思。」
威斯克淡淡道:
「不是給你看的玩具。」
「我當然知道。」
馬爾科夫笑了一下。
「所以我把能做決定的人都請來了。」
鏡頭往旁邊轉開。
一張寬大的會議桌旁,坐著伊利亞、已經恢復許多的阿納托利,還有剛從軍事駐地趕來的格羅莫夫將軍。
阿納托利的臉上還看得出些虛弱。
但那種行將就木的灰敗,已經消失了。
他坐在那裡,背挺得很直。
一個原本連一周都活不到的人,現在卻重新坐回了俄國家族和軍方的會議桌旁。
只這一幕,本身就比任何推銷都更有力量。
馬爾科夫抬起手,將保護傘給出的非核心工程缺口推到桌面正中。
「藍盾驗證艦。」
「艦用鋼材。」
「船用動力配套。」
「大型精密軸系。」
「雷達外層材料。」
「海上無人平台的母船製造配套。」
他說一個詞,桌上幾個人的表情就更鄭重一分。
「他們要的不是幾箱貨。」
「他們要的是一條能讓軍艦長出來的工業鏈。」
一名沒有出現在鏡頭正面的俄方軍工負責人沉聲開口。
「這不是小數目。」
「尤其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自己也需要工業能力保衛本土。」
「把這些東西供給一個不受俄國控制的私人軍事集團,風險太大。」
格羅莫夫聽完,手掌直接壓在了桌上。
「風險?」
「我在對馬親眼看過什麼叫風險。」
他的嗓音粗硬,完全沒有官場裡繞彎子的意思。
「我們的士兵穿著保護傘給的外骨骼,跟著他們的命令往感染區打。」
「他們的步槍能打穿我們重武器都難解決的變異體。」
「他們的直升機能把屍潮炸碎。」
「他們的指揮官抱著重機槍走在最前面,俄國士兵跟著他們打完以後,沒有一個人覺得自己吃了虧。」
「現在你告訴我,保護傘太強,所以我們不能繼續幫他們變強?」
格羅莫夫冷笑一聲。
「你不幫,他們一樣會變強。」
「美國資本會幫。」
「南韓會幫。」
「甚至世界上那些快撐不住、只求一條活路的家族和國家都會幫。」
「區別只在於,等他們的艦隊真下水、天上的網真蓋起來以後,俄國到底站在第一排,還是站在門外敲門。」
會議室里沉默下來。
阿納托利在這時慢慢抬起手。
「我說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這個老人看了看自己的手,聲音不大,卻壓得住整個會議室。
「以前,這隻手已經連杯子都拿不住了。」
「我的私人醫生告訴我的家人,我只剩下最後一點時間。」
「保護傘讓我重新坐在這裡。」
「你們可以說這是我的私情。」
「可俄國做決策,不能裝作看不見事實。」
「事實就是,保護傘已經有了我們需要的藥、武器、衛星能力和戰場經驗。」
「他們不缺想靠近的人。」
「現在他們願意把需求先送給我們,是因為馬爾科夫和我們這些家族,之前的友誼存在。」
「這個位置如果我們不要,自然有人要。」
阿納托利停了一下。
「我名下的重型加工企業、特種合金供給和海外結算渠道,全部加入這次合作。」
伊利亞沒有猶豫。
「我追加動力設備供給與北方造船工業協調。」
馬爾科夫看向格羅莫夫。
格羅莫夫點燃一根煙,狠狠抽了一口。
「軍方這邊,我會負責說服該說服的人。」
「但我要一個結果。」
「如果有一天俄國也遭遇釜山那樣的屍潮,或者出現海岸威脅,保護傘的海上防線與環境防護能力,要優先向俄國開放支援評估。」
馬爾科夫轉回鏡頭,看向威斯克。
「老夥計。」
「你聽到了。」
「材料我們給。」
「加工設備我們協調。」
「船用動力和衛星結構件,我們也能追加生產。」
「技術核心我不要。」
「但是未來保護傘的藍冕和你們天上的防護體系,俄國必須是優先席位。」
威斯克沒有立刻答應。
他轉頭看向葉楓。
這種程度的盟友權限,已經不是他能在公開視頻里隨手拍板的回報。
葉楓坐在主屏之外的暗處,手指輕輕敲了下桌面。
紅後已經把俄方能提供的產能快速折算出來。
艦用鋼材。
動力模塊。
精密軸系。
大型加工設備。
衛星外殼與能源中繼結構件。
還有俄方發射與運輸網絡。
足夠讓藍盾提前。
也足夠讓荷蘭男孩的下一輪補網加快。
這筆買賣,能做。
葉楓抬了抬手。
威斯克隨即開口。
「保護傘接受這次追加合作。」
「俄國協作區域將列入藍冕海上風險預警優先評估範圍。」
「注意,是評估名單。」
「不是技術轉讓。」
「不是無條件調用。」
「更不是俄國可以干涉保護傘項目。」
馬爾科夫笑了。
「這就夠了。」
「我們是盟友,不是來你們倉庫里翻箱子的賊。」
這一句話落下,格羅莫夫也露出一點笑意。
相比那些一上來就想拿配方、拆裝備、研究別人底牌的蠢人,馬爾科夫確實知道保護傘最看重什麼。
你給貢獻。
保護傘給位置。
僅此而已。
會議沒有拖到天亮。
一小時後,俄國方向的第一批調撥文件就已經發往幾家重型工業企業。
艦用鋼材優先切出。
大型軸系加工車間調整排期。
船用動力配套開始封裝。
兩條原本服務俄國軍工項目的精密結構件生產能力,被另外劃出一部分,專門承接保護傘的衛星外殼與能源中繼組件。
格羅莫夫離開會議室以前,只對身邊參謀說了一句:
「這件事別讓下面的人覺得是替外國公司幹活。」
「告訴他們,今天送出去的鋼材,未來可能就是擋在俄國海岸前面的炮和盾。」
同一時間。
黑州舊港。
紅後的工程評估更新完成。
【俄方工業協作預接入完成。】
【藍盾級驗證艦浮航驗證預計提前四天。】
【海鴉級母船工程可進入艦體模塊生產階段。】
【荷蘭男孩衛星結構件與能源中繼組件產能提升預估:百分之三十七。】
格蘭特看著工程變化,像是忽然鬆了一口壓了很久的氣。
「如果鋼材和動力模塊按期進來,驗證艦不需要繼續停在架上等。」
「我們可以邊做系統接入,邊準備下水。」
葉楓沒有露出多少笑意。
這只是第一艘船。
離真正的艦隊,依舊遠得很。
可至少工業的骨頭,已經開始被拼起來了。
船塢上方,一道新的權限申請同時亮起。
申請人:傑克·勞森。
項目:荷蘭男孩軌道增補。
緊急程度:最高。
傑克幾乎是一路跑進主控區的。
他懷裡抱著一塊終端,臉上的興奮和疲憊攪在一起,連氣都沒喘勻,便將屏幕推到了葉楓面前。
「葉總。」
「俄國新接進來的產能,藍冕不能全拿。」
葉楓低頭看了一眼。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軌道節點和能源中繼缺口。
傑克盯著他,聲音發緊。
「上一次,我們已經證明可以撥動風。」
「現在材料、製造和發射能力都在變多。」
「該把天上的網,繼續往厚了鋪了。」
葉楓沒有立刻回答。
就在傑克那份軌道增補方案旁邊,還壓著另一份文件。
法方接應船回收清單。
資金鍊證據。
海外特別行動帳戶。
以及赤礁旅準備衝擊舊港冷鏈倉、搶奪保護傘樣品和工作人員的任務附件。
薇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法國那邊,怎麼回?」
「證據已經夠了。」
「如果公開放出去,法國現在就會被罵得很難看。」
葉楓手指在那份法方證據上輕輕敲了一下。
「罵幾句有什麼用?」
「他們敢僱人來搶保護傘的東西,就說明光讓他們丟臉,還不夠疼。」
威斯克眼神微動。
「你的意思是?」
葉楓抬頭,看向主屏上已經被紅色區域撕開的法國南線。
那裡原本就在燃燒。
城市封鎖。
物資斷流。
感染者衝擊。
軍隊傷亡不斷上漲。
可顯然,法國還有閒心從混亂里擠出人手和錢,跨越大半片海域,把手伸到黑州來。
「故技重施。」
葉楓淡淡開口。
「他們既然覺得現在的生活還不夠有趣,甚至還有力氣來打保護傘的主意。」
「那就給他們加點料。」
船塢里的幾個人都沒有出聲。
他們已經聽懂了。
當初霓虹自己伸手去碰不該碰的東西,保護傘便順著那隻手,把災難重新送回了他們的實驗室。
現在法國也伸手了。
而且伸到的是保護傘自己的船上。
紅後的主屏緩緩切出法國全境風險圖。
南線封控區。
軍方臨時醫療轉運點。
還沒有完全崩掉的幾座物資中轉城市。
海外情報接收端。
以及法方正在秘密收集感染樣本與變異組織的研究節點。
一枚枚標記,逐漸亮起。
「開始計算。」
葉楓看著那張圖,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不能讓他們知道是我們。」
「也不要讓法國一下死得太痛快。」
「先讓他們忙起來。」
「忙到沒有時間再把爪子伸向黑州。」
紅後回應。
「法蘭西敵對行動反制方案,開始生成。」
「預計可利用目標:海外情報運輸節點、感染樣本研究通道、南線醫療轉運漏洞、軍方物資集散薄弱區。」
「初步方案完成後,將提交核心權限審核。」
傑克抱著終端站在原地,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他來這裡,是為了衛星。
為了軌道。
為了把人類曾經只敢想像的天氣系統做出來。
可直到這一刻,他才更加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現在參與建造的東西,未來究竟會被什麼樣的人握在手裡。
葉楓已經重新把視線移回了荷蘭男孩的軌道節點圖。
「法國的事情,交給紅後和威斯克先做方案。」
「至於你這邊。」
他抬手,將傑克提交的增補計劃拖到主屏中央。
「做。」
「船要下水。」
「天也要鋪滿。」
「等法蘭西發現自己接下來會有多忙的時候,我希望我們的羽翼,已經足夠罩到他們頭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