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景曜最開始聽見的,只是窗外很輕的一聲響。
像雨。
又像什麼東西敲在玻璃上。
他抬頭看了一眼,沒在意。
歐洲這段時間的天氣本來就亂。
城市、港口、難民區、臨時防線,全都混在一起,連氣象頻道都經常失准。
可幾秒後,終端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一條來自保護傘集團歐洲公共安全氣象頻道的提示,推送到了第七碼頭安全區所有開放設備上。
當地時間,下午三點十七分。
內容很短。
短到很多人第一眼看見時,甚至沒當回事。
「未來六小時內,第七碼頭安全區將出現一次短時強降雨。」
「預計持續時間四十分鐘左右。」
「暴雨在即,請歐洲人民注意避雨。」
語氣平靜。
格式標準。
像任何一家大型災害服務公司都會發出的氣象提醒。
第七碼頭安全區里,有人看完以後罵了一句。
「保護傘還有臉提醒我們避雨?」
「他們不救歐洲,現在還裝什麼好人?」
也有人只是抬頭看了看天。
雲層確實壓得很低。
低得像一塊浸了水的灰布,正在慢慢往整座安全區頭頂蓋下來。
方景曜坐在白色建築的二樓餐廳里,手邊還放著一杯紅酒。
他看見那條預報時,只是笑了一下。
「這些人倒是會裝。」
白承禮靠在椅背上,低頭看著終端。
「別管他們。」
「現在歐洲亂成這樣,保護傘想借氣象預警刷存在感,也正常。」
方景曜點了點頭。
他現在最擔心的,不是雨。
而是國內那邊。
江城舊案重新翻出來,方家已經開始有人被帶走。
白家那邊也有風聲。
可他並不真的害怕。
他在歐洲。
這裡有私人武裝。
有白家的資產線。
有安全區內層醫療資源。
更重要的是,這裡離華國很遠。
離保護傘黑州,也不算近。
他覺得自己還有時間。
然後,雨落了下來。
第一滴雨打在玻璃上時,聲音很輕。
滴答。
像一枚小石子落進水裡。
緊接著,整片天空像被人從上面撕開。
雨線一下粗了。
灰白色的水幕從安全區上方壓下去,把街道、崗哨、車輛、防爆牆和臨時帳篷,全都罩了進去。
安全區外層的人開始往屋檐下跑。
士兵罵罵咧咧地拉上防雨布。
醫療區的人推著擔架往室內撤。
四十分鐘。
很短。
短到沒人覺得這場雨能改變什麼。
可雨停以後,第七碼頭安全區最先出問題的,是外層臨時收容區。
一個中年男人忽然開始高燒。
他本來只是縮在角落裡發抖。
幾分鐘後,他猛地撲向旁邊給他遞水的護士,一口咬在對方手腕上。
護士慘叫聲剛響起來,另一個帳篷里也有人沖了出來。
眼睛發白。
嘴角掛著血。
動作僵硬,卻快得嚇人。
安全區裡的槍聲很快響起。
一開始是零散的。
然後是一片。
內層建築里,白承禮猛地站起來。
「外面怎麼回事?」
沒人回答。
終端里的安保頻道已經亂成一團。
「收容區失控!」
「醫療三區出現感染!」
「有人咬人!」
「封門!封門!」
「不要讓他們進內層!」
方景曜的臉色瞬間白了。
他下意識看向窗外。
玻璃外,剛剛還被雨水洗過的街道上,已經有人影在追逐、撕咬、倒下,又重新爬起來。
他手裡的酒杯掉在地上。
紅酒灑開。
像一灘暗紅色的血。
同一時間,黑州。
紅後把第七碼頭安全區的實時畫面推到葉楓面前。
葉楓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屏幕里那棟白色建築。
畫面放大後,方景曜和白承禮都在窗邊。
兩人的表情終於不像剛才那樣鬆弛了。
葉楓看了幾秒,淡淡道:
「通知華國。」
「他們要的人,找到了。」
「至於還能不能帶回去,看他們自己的本事。」
消息很快到了華國。
馮司令第一眼看見的,不是方景曜。
而是保護傘那條天氣預報。
暴雨在即,請歐洲人民注意避雨。
他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然後又看向後面傳回來的安全區失控視頻。
雨前,一切還勉強維持。
雨後,整片安全區像被人按下了崩壞開關。
身邊有人低聲問:
「司令,這真是保護傘做的?」
馮司令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
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吐出一句:
「這就是保護傘的手段。」
「好一場暴雨在即。」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馮司令繼續看著屏幕。
「他們到底怎麼做到的,我們現在連門都沒摸清。」
「天上的衛星。」
「海上的航母。」
「還有這種說下就下、下完就爛的雨。」
他聲音越來越沉。
「我們這邊要是還不給周硯川一個交代。」
「就算不下雨。」
「怕是也要颳風啊。」
這句話落下去以後,會議室里的氣氛一下沉到了底。
因為所有人都聽懂了。
馮司令說的,不只是周硯川。
也是白家。
也是方家。
更是所有還想把事情繼續往下壓的人。
窗外沒有雨。
可每個人都覺得,頭頂像是有一片雲,正在慢慢壓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