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那座被飛彈炸開的城市,先從地下傳出聲音。
聲音很低。
像無數石塊在深處互相摩擦。
飛彈留下的深坑占據了城西大片區域。
原本的貨運園區、軍火倉庫、臨時營地和兩條主幹道,全都塌進了同一個巨大的凹陷里。
坑底還冒著熱氣。
鋼筋斷茬像枯死的樹枝。
燒焦的車輛堆在一邊。
牆體殘片傾斜著插進地面。
空氣里飄著塵土、焦味和彈藥殉爆後的刺鼻氣息。
倖存者躲在廢墟邊緣。
有人趴在半截牆後。
有人縮在地下停車場出口。
有人扶著受傷的家人,想等炮火安靜後再逃。
沒人敢靠近那個深坑。
坑底太黑。
黑得像飛彈把城市打穿後,露出了另一層世界。
第一隻地底怪物從坑壁爬出來。
它比成年男人大了一倍。
灰白色外骨骼貼著身體,四肢細長,關節反折,背部有一排像刀片一樣的骨棘。
它沒有立刻奔跑。
先把頭低下,貼著地面嗅了嗅。
隨後,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從裂縫裡擠出。
坑底的黑暗開始翻動。
一片片幽白眼睛睜開。
更多骨片摩擦聲堆在一起,從深坑下方湧上來。
那聲音越來越密。
像一場地底暴雨正在向地面倒灌。
幾名印度士兵站在廢棄檢查點旁。
他們剛經歷過飛彈打擊,耳朵還在嗡鳴。
其中一人看見深坑邊緣爬出的東西,先是僵住。
再抬槍。
槍聲響起。
子彈打在外骨骼上,濺出一點白色碎屑。
那隻怪物猛地轉頭。
短暫的停頓後,它沖了出去。
速度比狼更快。
比狼群更沉。
幾隻怪物從不同方向撲向檢查點。
士兵的火力只堅持了不到半分鐘。
一輛裝甲車試圖倒車,後輪陷進彈坑邊緣。
怪物群越過車頂,像越過一塊石頭。
車內傳出短促的喊聲。
很快被金屬撕裂聲蓋住。
深坑下方徹底沸騰。
密密麻麻的地底生物開始向外爬。
它們從坑壁、裂縫、塌陷的地下管道和斷開的隧道里湧出。
數量多到無人機畫面都出現了短暫卡頓。
一層接一層。
一片接一片。
像蝗蟲過境。
它們沒有隊形。
沒有旗幟。
可所有個體都遵循同一種本能。
尋找能吃的東西。
遇到屍體,就停下撕咬。
遇到活人,就追。
遇到車輛,就繞過去或者爬上去。
遇到還在燃燒的火點,會短暫避開。
遇到水渠和下水道入口,又有一部分鑽進去。
這座剛被飛彈打穿的城市,原本已經失去秩序。
軍隊殘部各自為戰。
平民躲在廢墟里。
醫院停電。
通信中斷。
道路被倒塌建築堵住。
地底怪物登陸後,城市最後一點殘存結構也被碾碎。
一條街道上,幾十名倖存者沿著公交車殘骸往外逃。
他們身後傳來骨片摩擦聲。
有人回頭。
灰白色浪潮已經從路口涌過來。
沒有喊話。
沒有停頓。
怪物群像狼群撞進羊群。
前面的倖存者被撲倒。
後面的人尖叫著往巷子裡鑽。
巷子盡頭早被倒塌牆體封住。
幾隻怪物爬上牆面,從上方落下。
攝像頭在混亂中摔到地上。
畫面只剩下傾斜的天空、煙塵和快速掠過的影子。
另一邊,一座臨時醫療點還亮著備用燈。
醫護人員把傷員往裡推。
一名軍醫剛把門關上,天花板上方就傳來連續撞擊。
怪物從隔壁樓塌陷處爬上屋頂。
備用燈閃了幾下。
監控畫面變成雪花。
幾分鐘後,整座醫療點徹底安靜。
沒有人再從裡面出來。
城市東側,一支印度殘餘部隊試圖組織防線。
他們把幾挺機槍架在十字路口。
一輛步戰車停在後面。
火力打開後,最前排怪物被打倒一片。
可後面的怪物很快踩著同類屍體衝上來。
步戰車炮口連續開火。
路面被炸出一個又一個坑。
怪物群被炸散,又重新聚合。
它們從側巷繞。
從樓體爬。
從下水道口鑽出。
那支印度部隊被迫向後收縮。
他們退進一座商場。
門口剛封上貨架,地下停車場方向就傳來新的撞擊聲。
防線從兩個方向同時被撕開。
這座城市已經沒有完整意義上的前線。
每一條街都是前線。
每一扇門後都可能有東西鑽出。
每一個地下入口都可能變成怪物的喉嚨。
保護傘衛星在高空俯瞰。
紅後把無人機畫面、衛星熱源、地面震動和聲紋推演全部拼接到一起。
那座城市從地圖上看,像一塊正在被蟻群吞噬的糖。
紅點從深坑向四周擴散。
熱源一個接一個熄滅。
槍口火光成片出現,又成片消失。
求救信號像瀕死的心跳。
亮一下。
暗下去。
再亮一下。
最後徹底歸零。
黑州保護傘總部。
葉楓站在主屏前,看著那座城市一點點被吃空。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
薇拉站在他右側。
威斯克站在後方。
紅後的投影停在大屏旁邊,持續更新死亡區域和怪物擴散路線。
謝蓋爾撤回黑州的第一批隊伍剛剛進入基地地下通道。
可他們還沒來得及卸下裝備,就被新的印度畫面吸引住。
一座城市。
飛彈打過。
軍隊殘過。
平民躲過。
地底怪物湧上來後,不到很久,活人和屍體都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清理這個詞太乾淨。
真正發生的事情更簡單。
它們把能吃的全吞掉了。
城市還在。
樓還在。
車還在。
路還在。
可生命信號幾乎消失。
紅後給出第一階段評估。
「該區域可確認人類活動信號下降至低值。」
「地底生物吞噬行為仍在繼續。」
「根據熱源與移動軌跡判斷,現有食物源不足。」
「群體飽食程度推算,不超過三成。」
薇拉看向屏幕。
「三成?」
紅後確認。
「約三分飽。」
這句話讓會議室里的溫度像降了一截。
葉楓看著城市邊緣。
紅點已經開始向外移動。
它們不再圍著深坑打轉。
也不再停留在廢墟中心。
一部分沿著公路向北。
一部分鑽進地下排水系統向東。
還有一部分順著鐵路殘骸向南。
它們吃空一座城市後,沒有停下。
飢餓還在驅動它們。
更遠處,是幾座還沒完全撤離的印度城市。
那裡有燈光。
有擁堵的道路。
有臨時難民營。
有軍隊後撤的車隊。
有更多活物。
葉楓抬手,把地圖比例拉大。
三條紅色擴散路線像爪痕一樣從那座死城向外延伸。
「通知華國。」
他的聲音很平。
「印度第一座登陸城市已經失去生命信號。」
「獸群開始向周邊擴散。」
「讓他們的推進部隊不要追太深。」
「如果被獸潮從側面切斷,誰都救不了他們。」
紅後立刻發送加密通報。
華國前線指揮大廳。
馮司令看到畫面後,手掌慢慢握緊。
那座城市距離華國前沿推進線並不近。
可獸潮擴散速度比任何人預想的都快。
參謀指著地圖。
「如果它們沿鐵路殘骸向南,可能會繞到印度後撤部隊側翼。」
「向北這一路,會逼近我們的封堵外圍警戒區。」
「地下排水系統方向無法判斷。」
馮司令盯著那片紅。
「推進部隊停止孤軍深入。」
「裝甲集群收縮隊形。」
「封堵工程繼續。」
「遠火預留三成彈藥,應對獸潮。」
「不要把所有火力都砸給印度軍隊。」
命令下發後,華國前線部隊開始重新調整。
坦克和步戰車不再一味向前壓。
無人機轉向城市廢墟邊緣。
火箭炮陣地重新計算彈藥分配。
防空單位旁邊,臨時反獸潮火力點開始搭建。
印度方面還沒有真正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他們的官方頻道仍在播放華國襲擊印度城市的控訴。
可民間社交平台上,已經有大量逃出來的人上傳模糊畫面。
灰白色怪物。
被吞掉的檢查點。
沒有聲音的醫院。
從下水道口湧出的影子。
一座城市突然失聯。
新德里試圖壓住這些消息。
壓不住。
因為怪物已經離開了那座城市。
它們的下一站,會替所有人證明畫面是真的。
城外的公路最先遭殃。
一支從前線撤下來的印度車隊堵在收費站附近。
前面的車沒油。
後面的車想繞路。
難民夾在軍車和貨車中間,哭喊聲被發動機轟鳴壓成一團。
遠處灰白色浪潮沿著路基爬過來。
最先發現的人拼命拍打車窗。
可車隊動不了。
擁堵的道路成了天然的食槽。
衛星畫面里,那條公路上的熱源像被橡皮擦一段段抹掉。
臨時難民營也很快亮起紅色警報。
營地里沒有足夠圍牆。
沒有足夠武器。
更沒有能正面對抗怪物的火力。
一些人試圖往城市反方向逃。
一些人躲進帳篷。
還有人跪在地上祈禱。
怪物群沒有停下來聽任何聲音。
它們只沿著熱源最密集的方向衝過去。
新德里指揮中心收到這些畫面後,終於停止播放對外譴責稿。
軍方高層看著一座城市、兩條公路、一個難民營連續失聯,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垮掉。
華國飛彈帶來的損失可以統計。
軍火庫、機場、陣地、車隊。
地底怪物帶來的損失卻像黑洞。
哪裡亮起紅點,哪裡就從地圖上失去聲音。
黑州總部。
葉楓看著三條擴散線,忽然把印度地圖和全球地下空腔推演疊在一起。
紅點正在朝人多的地方走。
它們沒有複雜智慧。
卻能靠本能找到食物。
這比會談判的敵人更麻煩。
會談判的敵人會算利益。
這些東西只會吃。
紅後彈出新的警報。
黑州裂谷西北方向裂縫繼續擴張。
地表出現第一處塌陷。
葉楓看著印度死城,又看向黑州荒原。
同樣的紅色,正在兩個方向同時亮起來。
印度已經證明了一件事。
如果讓它們登陸。
一座城市,只夠三分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