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匆匆，半個月過去了。
保護傘專機穿過雲層，沿著華國南部海岸線緩緩降低高度。
葉楓坐在舷窗旁邊，看著下方逐漸清晰起來的城市。
強化以前，從這個高度看下去，地面上的建築最多只能分出大概輪廓。
現在卻完全不同。
道路上的車輛。
樓頂重新安裝的太陽能板。
沿海防線上來回巡邏的士兵。
甚至一座高樓外牆上正在緩慢轉動的巨大風機，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葉楓眯了眯眼睛。
視野還能繼續拉遠。
十幾公里外，一列貨運車輛正沿著恢復不久的鐵路駛向城市。
車頂的編號不算清晰，卻已經能夠辨認出顏色和排列。
「T病毒強化後的眼睛就是好使。」
葉楓靠回座椅，忍不住笑了一聲。
「10K超清，哈哈哈。」
坐在旁邊的卡洛斯嘴裡叼著一支還沒點燃的煙。
飛機內部禁止吸菸。
他也只能叼著解饞。
「BOSS，感覺怎麼樣？」
卡洛斯偏頭看了一眼舷窗外面。
「這算不算故地重遊？」
「當年我們也是從這裡一路撤出去，最後才回到黑州。」
「雖然算不上狼狽，但絕對也不是特別體面。」
歐坎普坐在對面，正在檢查落地後的安保路線。
聽到這句話，她頭也沒抬。
「沒有追兵，沒有交火，飛機按時起飛。」
「那不叫狼狽。」
卡洛斯咬著煙笑了一下。
「大半夜收拾東西，連茶都不敢等到天亮再喝。」
「這要還算體面，那你的要求確實不高。」
葉楓沒有反駁。
當年他們還沒有真正把保護傘做到世界最頂層。
手裡的技術、資金和人員都需要藏著用。
華國有人想借合作摸保護傘的底牌，他只能連夜離開。
現在再回來，情況已經完全不同。
飛機使用的是保護傘自己的識別編號。
華國空軍從進入領空開始便全程提供航線保障。
地面機場提前清空跑道，連周圍防空系統都已經切換到盟軍接待模式。
不是葉楓變得更會談條件了。
而是保護傘已經強大到不需要靠離開來迴避試探。
「以前的事就不說了。」
葉楓重新看向窗外。
「至少現在這座城市還在。」
「燈也重新亮起來了。」
專機繼續下降。
鵬城外圍的恢復區從舷窗下方掠過。
很多高樓外牆還留著災難時期的痕跡，部分道路也在重新施工。
可城市已經恢復運轉。
工廠煙囪重新冒出白色水汽，港口起重機一台接一台地移動，住宅區晾曬著衣服，學校操場上甚至能看見奔跑的孩子。
這些畫面比任何重建報告都更直接。
飛機最終平穩落地。
艙門打開以後，卡洛斯先站了起來。
他把那支沒點燃的煙收進口袋，確認舷梯周圍沒有異常，才向旁邊讓開。
歐坎普已經先一步走到艙門外。
兩個人一左一右護著葉楓走下飛機。
跑道邊沒有鋪紅毯，也沒有組織大規模歡迎人群。
馮司令與鄧明站在最前面。
他們身後只有一支負責機場安全的華國警衛隊，以及幾名軍演協調人員。
葉楓走下最後一級舷梯時，馮司令和鄧明馬上迎了上來。
「歡迎保護傘的各位管理層來到華國。」
馮司令主動伸出手。
「全球災難過去了這麼久，我們一直沒有機會好好感謝你們。」
「萬里長城地底防線、山唐母巢、清塵行動，還有後面恢復農業的技術。」
「華國能從災變開始走到今天，保護傘幫了大忙。」
葉楓和他握了握手。
「馮司令客氣了。」
「華國軍隊也在黑州農場替保護傘死守過。」
「那時候沒有各國部隊支援，保護傘未必能保住人類最後一批大規模農場。」
「這份功勞不是單方面的。」
馮司令沒有繼續客套。
他鬆開手，轉身指向機場外已經準備好的車隊。
「明天才正式開始聯合軍事演習。」
「今天不談那些緊張的事情。」
「由我們做東，帶各位領略一下華國現在的風土人情。」
鄧明在旁邊笑著補了一句。
「原本接待部門準備了一桌正式宴席。」
「馮司令看完菜單，直接讓人撤了。」
「他說葉先生以前在鵬城待過，什麼高檔菜沒吃過。」
「不如去街上看看。」
葉楓來了興趣。
「這個安排好。」
「坐在會議室里吃飯，黑州天天都能吃。」
「好不容易回來一次，逛逛街更有意思。」
車隊沒有使用誇張的禮賓車輛。
幾輛外觀普通的防護車離開機場，沿著剛剛恢復通行的主幹道進入城市。
災難以後，鵬城人口只剩下過去的一小部分。
很多商業區仍未完全開放。
可華國恢復部門專門保留了幾片生活街區。
商鋪、市場、學校和社區醫院圍繞這些區域重新運行，倖存者不需要每天只面對工廠、工地和配給站。
車隊在一片老街外圍停下。
這裡沒有封路。
馮司令只安排便衣人員提前檢查安全，街上的普通群眾依舊照常活動。
葉楓下車以後，先聽見的是一片久違的叫賣聲。
「剛出爐的燒餅！」
「牛雜還熱著，蘿蔔已經入味了！」
「腸粉，雞蛋還是牛肉？」
街邊蒸籠不斷冒出白氣。
鐵板上的油發出滋滋聲。
一口大鍋里翻滾著牛雜和蘿蔔，旁邊的小店正在把剛烤好的燒鵝掛進玻璃櫃。
這裡遠遠算不上災難以前最繁華的商業街。
有些店鋪招牌還是用舊木板臨時做的。
幾張桌椅也明顯來自不同地方。
可食物是真的。
笑聲是真的。
排隊等著買晚飯的人也是真的。
葉楓放慢腳步。
他忽然明白馮司令為什麼要撤掉正式宴席。
這條重新開張的小吃街，比一桌昂貴飯菜更能說明華國恢復到了什麼程度。
卡洛斯已經停在牛雜攤前。
「這個我記得。」
他看向鍋里浸滿湯汁的蘿蔔。
「以前在華國吃過。」
攤主聽見他說華國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
「能吃辣不？」
卡洛斯很有信心。
「多放。」
歐坎普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卡洛斯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上次是意外。」
攤主沒有聽懂他們在說什麼，只按照他的要求加了一大勺辣椒。
幾分鐘後，卡洛斯端著紙碗站在路邊，額頭已經開始冒汗。
嘴裡那支沒點燃的煙早就不知道塞到哪裡去了。
葉楓從他身邊經過，看了一眼他通紅的臉。
「二次強化沒提升吃辣能力？」
卡洛斯吸了口氣。
「馬庫斯配藥的時候漏了一項。」
歐坎普難得彎了一下嘴角。
她買的是一份鮮蝦腸粉。
坐下以後卻沒有馬上吃，而是先把周圍所有出入口重新看了一遍。
確認安全，她才拿起筷子。
葉楓一路走，一路嘗。
牛雜只吃了小半碗。
腸粉嘗了一份。
燒鵝切了幾塊。
走到街道中段時，又被鄧明塞了一杯冰涼糖水。
T病毒強化以後，他的視覺和反應確實提高了很多。
可胃容量沒有跟著變成無底洞。
「你們這不是帶我逛街。」
葉楓看著前面還有一排攤位。
「這是準備把我從街頭餵到街尾。」
鄧明笑了起來。
「華國人招待客人，吃不飽才是失禮。」
「明天要看一整天演習，今天先吃好。」
街道兩側的燈逐漸亮起。
馮司令沒有始終跟在葉楓身邊。
他先去和負責警戒的人員確認了一遍情況，直到走進小吃街中段，才端著一杯熱茶來到葉楓旁邊。
兩個人站在一家糖水鋪外。
周圍有卡洛斯和歐坎普警戒，鄧明也主動往旁邊走開幾步，把位置留給他們。
馮司令看著葉楓，認真打量了幾秒。
「葉總。」
「百聞不如一見，終於見到你了。」
「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葉楓笑了一下。
「我們以前在通訊里見過那麼多次。」
「只是隔著屏幕，不算正式見面？」
「當然不算。」
馮司令搖了搖頭。
「隔著屏幕談的都是戰爭、地獸、彈藥和死人。」
「今天站在這裡，才能看清楚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比我想的還年輕。」
「也比照片裡隨和。」
葉楓看向街上來來往往的人。
「今天我們不是敵對關係，當然可以隨和一點。」
「明天演習開始，我只學習學習還是第一次看見軍演。」
「但是各國誰強誰弱，保護傘不會偏袒。」
馮司令喝了一口茶。
「我要的就是不偏袒。」
「華國現在追不上保護傘，這一點沒什麼不能承認的。」
「但我們總要知道，自己和俄國、美國、歐洲、南韓相比，到底站在哪裡。」
「輸了就找差距。」
「贏了也不能覺得自己天下第一。」
「這場演習不是為了面子。」
「是為了下一次再遇到災難時，大家知道該讓誰站在什麼位置。」
葉楓點了點頭。
「這個想法沒問題。」
「保護傘會負責安全。」
「其他的，讓他們自己打。」
馮司令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小吃街。
幾個剛放學的孩子正拿著烤串從兩人面前跑過。
後面的家長喊了兩聲，讓他們慢一點。
「以前打仗的時候，我一直在想。」
馮司令忽然說道。
「我們拼命保住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後來四九城重新看見太陽，地下麥苗也長了出來。」
「現在再看看這裡，我明白了。」
「不是為了報告上的土地和人口數字。」
「就是為了這些人還能逛街、吃飯，孩子還能嫌父母囉嗦。」
葉楓沒有接話。
他只是端起手裡的糖水，和馮司令的茶杯輕輕碰了一下。
「那就讓這種日子繼續下去。」
街上的燈一直亮到晚上九點。
葉楓一行人才返回華國安排的駐地。
卡洛斯臨走以前，又買了一份牛雜。
這一次，他沒讓攤主加辣。
歐坎普看見了，卻沒有拆穿他。
駐地大門關閉時，紅後將最新消息同步到葉楓終端。
【各國參演單位已經全部抵達。】
【聯合軍事演習將於明日上午八時正式開始。】
今天的小吃街屬於災難結束後的生活。
明天的訓練場，則要檢驗各國究竟還剩下多少保住這種生活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