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邊的風有點涼,晚風吹得清爽,吹得燒烤簽子都冷得快。
隋遇把最後一塊羊肉擼進嘴裡,簽子往塑膠袋裡一扔,然後往護欄上一靠,開始打嗝。
「呃。」
張寧玉沒看他,她正盯著江對岸的燈光。
手裡捧著一份烤冷麵,用簽子扎著吃,表情專注得像在做閱讀理解。
「你聽見了嗎,我剛才打了個嗝。」
「聽見了。」
「你怎麼沒反應?」
隋遇往她那邊湊了湊,歪著頭看她:「正常小女生一般會說『好噁心』或者『你能不能注意一下形象』之類的。」
張寧玉把烤冷麵里的洋蔥挑出來,扔到塑膠袋裡。
「明明只是正常的生理反應。」
隋遇挑了挑眉毛,「所以說你缺點人味兒,你就沒有討厭的東西嗎?」
張寧玉沒有回答。
江對岸的燈光突然變了顏色,原本安靜亮著的幾棟高樓開始閃爍。
緊接著,遠處的江面上空,密密麻麻的光點開始升起。
無人機表演要開始了。
隋遇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從紙袋子裡又掏出一串羊肉。
「你知道嗎,我上次看無人機表演還是在上次。」
張寧玉終於轉頭看了他一眼。
「你這句話沒有信息量。」
「有啊。」隋遇咬了一口肉,「信息量就是『我上次看無人機表演』這個事實,以及『我這次又在看』這個對比,形成了時間上的遞進關係——」
「廢話文學。」
「……你懂什麼叫廢話文學嗎你就亂用。」
張寧玉沒回答,因為無人機開始變陣了。
第一個圖案是一個大大的愛心,愛心裏面還有兩個小人手拉手。
「哇哦。」隋遇毫無感情地發出驚嘆,「好浪漫哦,愛心中間的那兩個,像不像兩條野狗?」
「你很沒禮貌。」
「開玩笑嘛。」
「羊肉串。」
隋遇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袋子,拿出一串羊肉遞了過去。
「你現在吃得很理所當然嘛。」
「現在還是工作時間。」
無人機開始變換第二個圖案,是一個巨大的表情包,那個捂臉笑cry的表情,旁邊還配了三個大字:栓Q了。
江邊響起一陣笑聲,有人在拿手機拍照。
隋遇愣了兩秒,然後笑出聲。
「不是,這個節目單誰排的?剛剛還是愛心現在直接栓Q,這情緒轉折也太快了吧,這富哥們兒是被綠了嗎?」
張寧玉看著那個巨大的黃色圓臉,表情沒什麼變化。
「可能是贊助商要求的。」
「贊助商?」隋遇轉頭看她,「贊助什麼?栓Q表情包形象推廣?」
「不清楚。」
「那下一個是不是該『老鐵雙擊666』了?」
話音剛落,無人機開始變陣,新的圖案逐漸成形——
一個巨大的點讚大拇指。
隋遇沉默了兩秒。
「……我真是服了。」他往嘴裡塞了一口肉,「這玩意兒是直播帶貨現場嗎?待會兒是不是該上連結了?三二一上連結,家人們沖啊!」
點讚大拇指持續了大概十秒,然後散開,重新組合。
新的圖案逐漸顯現,香蕉君展露了他的哲學姿勢。
「666!」隋遇直接笑出聲,「真是花錢找樂子,整這活兒的哥們兒是個人才!」
張寧玉看著那姿勢妖嬈的香蕉君,終於開口。
「這個人笑著的表情,和你笑起來很像。」
隋遇臉黑了起來,轉頭看她。
「你再亂講我告你誹謗!」
張寧玉眨了眨眼睛,「講道理,很像。」
隋遇盯著她看了三秒,然後突然笑了。
「行啊人機妹,學我口癖是吧?你這個進步速度,我有點害怕。」
「陳述事實而已。」
「這叫陳述事實?」隋遇把簽子往塑膠袋裡一扔,「你剛才那個明明是嘲諷,赤裸裸的嘲諷,我都聽出來了。」
「如果你一定要這麼理解,也可以。」
隋遇又被噎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最後只能轉過頭去,對著江面嘆了口氣。
「行,你厲害。」
無人機表演進入最後一個環節。所有的光點匯聚到一起,組成幾個大字:吳夢佳,你去死吧。
然後是漫天的光點散落,像一場金色的雨,緩緩落下,消失在江面上空。
江邊響起一陣討論聲,對著天上指指點點。
隋遇倒是沒有拍照攝像的習慣,只不過他倒是挺想把瓜分享給洛落的。
「這富哥們看來被綠的不輕,人都抽象了。」隋遇收拾手中的簽子,「走吧,送你回學校,別又回不了宿舍了。」
張寧玉把最後一口烤冷麵吃完,小心地把紙袋折好,拿在手裡。
「不用你送。」
「時間沒到。」隋遇把外套拉鏈拉到脖子,「把你送到學校,陪玩時間也結束,這不剛剛好?」
張寧玉沒說話,往台階方向走。
隋遇跟上去,兩人走到了一處偏遠的石制階梯,張寧玉快步衝到前面的中間平台上。
還沒等隋遇追上去,張寧玉便轉過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隋遇,這讓隋遇有些困惑。
「怎麼了?」
「時間沒到。」
「你剛剛已經說過了!」
「所以現在還是工作時間。」
路燈的光暈在夜色中柔和地擴散,像一枚暖黃色的琥珀,將張寧玉的身影溫柔地包裹其中。
她穿著那件白T恤和灰白色牛仔褲,仿佛一隻初醒的飛蛾,在燭光下獨自起舞。
隋遇站在長石階下面,屏住呼吸,目光被她的每一個動作牽引。
她腳尖輕點地面,雙臂舒展如羽翼,旋轉時馬尾飄動,路燈的光線在她身上流淌,勾勒出少女纖細的輪廓。
那一刻,時間似乎凝固了。
她的舞步帶著一種稚拙的嫵媚,不是舞台上的精緻,而是青春獨有的「活潑中二感」,笨拙又真摯,像一首未譜完的詩。
隋遇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種莫名的悸動蔓延開來。
張寧玉微仰著頭,路燈的光斑在她睫毛上跳躍,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整個世界只剩這片光與影的交織。
隋遇看著她,想起自己曾經對她的野草比喻,此刻卻在她身上綻放出野百合般的生命力。
看著張寧玉結束後的身影,隋遇沒有走上去,站在石階下仰頭說道:
「你跳的好笨啊!」
「第一次跳,但我很擅長廣播體操,我以為能跳好的。」
「兩者有共性嗎?」
「沒有嗎?」
「當然沒有了,笨死了。」
隋遇看著在路燈下苦思冥想哪裡不對的少女,笑了起來。
笑過之後,遠遠的大聲喊道:
「謝謝!」
「不客氣,付帳就行。」
隋遇的臉瞬間垮了下來,這白痴居然比他還不懂氣氛。
鬱悶的表情不過幾秒鐘,隋遇便笑著搖了搖頭。
不過也好,這就是張寧玉,可以毫無顧忌地把心裡話說出來的人機妹。
這樣的朋友,他不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