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醫院。
晨光透過玻璃窗斜斜灑落在病房裡,掃淨了連日來的陰鬱。
休養了幾天,月娥的氣色肉眼可見地好轉,蒼白的臉頰透出淡淡血色,整個人終於褪去了生產後的虛弱和憔悴。
醫生剛查房結束,明確告知,身體恢復良好,可以出院了。
這幾天,林婉珍天天守在醫院。
每天準時來病房送飯,變著花樣地做軟爛滋補的吃食,一心一意幫月娥調理月子身子。
她知曉月娥命苦,家裡沒有婆婆照拂,水貴一個大男人,粗手粗腳,哪裡懂得坐月子的諸多講究?
可她自身有公職在身,不可能天天守在月娥的身邊貼身照料。
心裡有一萬個不放心,林婉珍一邊麻利收拾著床前的零碎物件,一邊翻來覆去叮囑月子禁忌。
不能吹風、不能碰涼水、忌生冷勞累、凡事別硬扛……樁樁件件,事無巨細,念叨了一遍又一遍。
她的動作利落嫻熟,有條不紊地疊著嬰兒的小衣服小包被。
這滿病房的母嬰用品、細軟物件,大半都是她費心置辦的。
那天晚上月娥突然發作,慌亂的水貴只來得及揣了一床薄包被,若不是她及時補齊,產婦嬰兒根本沒有可用之物。
看似專心收拾、叮囑,可林婉珍的心思,從來沒落在手頭的活計上。
她手裡整理著衣服,眼神卻不受控制地頻頻飄向病房門口,最後總會落定在床頭柜上。
那裡靜靜擺著兩瓶麥乳精。
這貴重的營養品,月娥一直捨不得喝,原封不動擺了幾天。
林婉珍每一次張望,每一次落空,心底都會掠過一陣淺淺的悵然,轉瞬又被強行壓成釋然。
這整整一周的時間,她朝來暮歸,守在這間病房裡,沒有間斷過。
那個送來麥乳精的身影,自此銷聲匿跡,再也沒有出現。
如今月娥即將出院,這場短暫的相逢契機,眼看就要徹底落幕。
沒人知曉,溫婉平和的表象下,林婉珍滿心都是焦灼、期盼,還有一絲忐忑。
她的這些小動作和微表情,全都落入了一旁端坐著的薛正清眼裡,但他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問。
薛正清身姿挺拔,一身筆挺的中山裝襯的他氣場沉穩,眉眼深邃銳利,周身自帶一種身居高位的威嚴氣場。
他薄唇輕抿,眼裡神色深沉,表面上波瀾不驚,內心裡卻已經翻湧不休。
他想起秘書小陳調查到的蘇文清的資料。
資料上清清楚楚地寫著蘇文清的所有履歷,過往經歷,人際關係,家庭情況!
蘇文清…
這個名字在他心底反覆掠過,牽扯出無數過往舊事,還有那些錯綜複雜的淵源。
沒想到他的家庭情況竟然一無所知!
他結合起最近林婉珍的種種反常的細節,很多模糊的線索瞬間串聯起來,讓他的心中思緒萬千。
只是這些心思,被他很好地藏在了心底,沒有泄露一絲一毫,外人無法窺探。
這些年,他習慣了深藏不露。
「姑姑,東西都收拾好了!」
水貴的聲音驟然響起,打斷了薛正清紛亂的思緒。
水貴左臂穩穩挎著收拾妥當的行李物件,雙臂小心翼翼各抱著一個襁褓。
龍鳳胎睡得安穩,小小的臉蛋粉嫩嫩的,眉眼精緻可愛。
薛正清收起所有心緒,眼底重歸平靜無波,淡淡點頭,伸手接過林婉珍手中的小件物品:「走了。」
話音落,他率先抬步,走出病房。
醫院大門口,墨綠色的吉普車穩穩停在路邊,秘書小陳正端坐在駕駛位,早已等候多時。
林婉珍小心翼翼攙扶著月娥,一邊緩步往前走,一邊依舊忍不住再三叮囑:
「回家千萬不要強撐,月子是女人一輩子的根基,好好臥床休養,涼水冷風一概別碰,生冷東西絕不能吃,家裡的活讓水貴多擔著,你只管安心養身體,千萬別落下病根!」
話語溫柔懇切,字字都是真心關切。
她嘴上不停地囑咐,視線卻下意識掃過醫院往來的人流,飛快搜尋著那道清瘦的身影。
一次次張望,一次次落空。
心底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可也暗暗她鬆了口氣。
不見面,也好。
公車不能私用,薛局長依舊是下鄉檢查工作,順便送月娥和水貴回六隊。
幾人上車坐好,車子引擎啟動,緩緩離開醫院門口。
誰都不知道,此刻,蘇文清就站在遠處的路口,靜靜看著他們上車,看著遠去的吉普車身影,滿眼的牽掛,卻沒有挪動腳步上前…
六隊,田間暖陽正好。
家家戶戶的村民都扛著農具在地里忙活,唯有馬老太,心不在焉,早早扛著鋤頭、拎著竹籃折返回家。
自打聽說月娥平安生下龍鳳胎,又得知縣裡的大局長是她姑父、親自開車去醫院接送,馬老太的心思徹底活泛了。
龍鳳胎已是天大的福氣,如今更是攀上了縣裡的高官親戚!
這份排面,整個六隊找不出第二戶!
薛正清是什麼人物?是縣裡說得上話的大領導!如今這般看重水貴家、善待月娥,足以見得這門親戚的分量極重。
月娥這是徹底翻身,一步登天,攀上高枝了!
馬老太越想越高興,走路都帶風。
她是月娥的大姑,就算月娥是劉家養女,那也是實打實的養育之恩!於情於理,月娥都不能不認她這門親戚!
沾親帶故,這就是天大的機緣!
只要跟月娥把關係處好,靠著薛局長這層關係,往後她老馬家在村里、在公社,都能挺直腰杆走路,好處定然源源不斷!
念頭一起,馬老太腳步輕快的回到家中,翻箱倒櫃搜羅好東西。
細白面、攢了許久的雞蛋、珍藏的紅糖。
這些東西在當下不算貴重,卻是普通農家能拿出手的最高禮數。
她小心翼翼將物件碼進竹籃,蓋上乾淨的藍布頭巾遮遮掩掩,生怕旁人看見。
隨後蘸著清水,把滿頭頭髮抿得油光水滑,拍淨身上的塵土褶皺,拎著竹籃,火急火燎往水貴家趕。
她一心想著趕在最先頭上門探望,好好巴結月娥,爭取能搭上薛局長的線!
可她不知道,早有一雙陰惻惻的眼睛,將她所有舉動盡收眼底。
孫婆子死死盯著馬老太諂媚巴結、趨炎附勢的模樣,胸腔里的妒火與恨意瘋狂翻湧。
前幾天賠麥種、當眾丟臉的畫面還歷歷在目,這幾天她都憋著一口惡氣呢!
孫婆子死死咬緊後槽牙,眼底掠過一縷陰狠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