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妹認識的字不多,十幾個字她有好幾個字不認識。
但「病危」「念孫」她是認識的。
「有亮,這…這是啥意思?」金妹抬起頭,瞪著有亮,眼裡有疑惑,還有一絲惶恐。
有亮解釋道:「應該是大丫兒她奶奶…不行了,想最後看看…孫子…」
「想看小寶?」金妹更驚訝了:「你大嫂現在防我就像防賊一樣,生怕我跟小寶有接觸,她能讓我帶走小寶?」
「這件事有些難辦。」有亮一屁股坐在灶膛前:「你說得對,大嫂不會同意的。」
金妹看著那封電報,拿起刀準備繼續切菜,可她的手有些發抖,怎麼也切不下去。
她一把將刀丟到了一邊,坐到了小馬紮上,盯著那封電報發呆。
有亮沒敢打擾她,繼續往灶膛里填著柴火。
好一會兒,金妹木然地轉頭看向有亮:「你說該怎麼辦?大嫂不同意,要不…我帶著丫頭們回去送送老太太?」
「不行!」馬老太不知道啥時候站在了灶房門口,嚇了兩個人一跳:「金妹不能回去。她現在肚子裡有我的親孫子,這一來一回的,萬一有啥事兒,誰擔得起?」
「娘…」金妹站起來:「我會照顧好我自己的!」
「那也不行,」老太太的態度很堅決:「段家的事,跟我馬家沒關係,我不能拿我馬家的孫子來賭。」
有亮看了一眼金妹隆起的小腹,點頭:「金妹,娘說的對,你現在已經四個多月的身子,這麼遠,來迴路上顛簸,身子肯定受不了。這樣,我帶著丫頭們去。」
老太太看了一眼有亮,想說什麼,看了看金妹,又把話咽了回去。
晚飯,一家人圍著桌子默默吃飯,都沒怎麼說話。
金妹更是味同嚼蠟。
段老太要死了,以前那麼強勢的一個老太太,現如今也許就剩下一口氣。
而她咽不下這口氣的原因,是為了在臨死前見一見自己的親孫子。
她一輩子都執著於段家血脈,一輩子都想有個孫子。
正因為執著於這一點,所以她才讓段大勇往這邊發了電報。
她要見的,不是三個丫頭,而是小寶!
金妹機械地又夾了一筷子鹹菜放進嘴裡。
段老太病危,她並沒有多難過。
她想起以前在段家,老太太指桑罵槐,還有她對自己的苛待…
生二丫的時候,大冬天的,還去塘里洗尿布…
段老太嫌棄她又生個賠錢貨,月子裡她啥活都干,和平時沒兩樣…
想起這些,她的鼻子就有些微微發酸…
「娘,你怎麼了?」三丫兒見她魂不守舍的,輕輕問了一聲。
金妹眨了幾下眼睛,把眼裡的酸澀壓住,給三丫兒夾了一筷子菜:「娘沒事兒,快吃飯。」
飯後,有亮見她眼睛紅紅的,便幫忙一起把碗筷收進灶房。
「有亮,」金妹猶豫著開口,「我覺得是不是跟大哥大嫂說一聲,看他們願不願意讓小寶過去…」
「不管以前咋樣,現在她也是快死的人了,最後一個心愿,我也不想做的那麼絕…」
她停下了洗碗的動作,慢慢抬起頭看向了有亮,眼裡有擔憂:「我最擔心的是小寶,還有大丫兒…」
「大丫兒心思重,以後,他們要是問我,為啥不讓他們見奶奶最後一面,我該咋說?大丫兒嘴裡不說,心裡會記得這件事。小寶會以為,我是個鐵石心腸的人…」
金妹嘆了口氣,低下頭繼續洗碗:「所以剛才吃飯的時候我想了,不管大嫂答不答應,這件事我得去找她說一說。」
「她要是實在不願意,這件事我也盡力了…」
有亮點頭:「行,我跟你一起去。有些事兒跟大哥大嫂說清楚,至於要怎麼做,讓他們自己決定。」
秀娥全然不知電報這件事,此時正在家裡跟小寶鬥嘴。
小寶為了逃避掃地,把從小胖那裡聽來的歪理邪說糊弄秀娥。
「娘,我吃太飽了,不能動,動了得盲腸炎。」
「你聽誰說的?」
「隔壁小胖說的。他說他二大爺家的表哥大姨家的小表弟就是吃飽了彎腰掃地,腸子打了個結,送衛生院了。」
秀娥被他這親戚關係繞暈了,但馬上反應過來:「你個小兔崽子,就是想偷懶吧你。」
她上去輕輕扭著小寶的耳朵:「小胖嘴裡沒一句正經話,上次還說吃飽了,不能打嗝。以後不許聽他的…」
娘兒倆鬥嘴斗的正起勁兒,聽見院門「吱呀」響了一聲,隨即兩個人走了進來。
院子裡黑,有亮進去喊了一聲:「大哥,大嫂。」
有發從灶房裡探了探頭,把碗放進了碗櫃裡,走了出來。
秀娥見是有亮和金妹來了,不冷不熱地問道:「這天都黑了,你倆這時候過來幹啥?」
金妹顧不得她冷淡的態度,進屋說道:「大哥,大嫂,有件事想和你們商量一下。」
有發也跟了進來:「啥事兒?」
幾個人在堂屋裡各自找了椅子坐下。
金妹看了旁邊的小寶一眼:「關於小寶的。」
秀娥頓時臉色一變,猛地把小寶拽到自己身後。
金妹掏出了那封電報,遞給了有發。
「大哥,大嫂,段家老太太快不行了,想最後見一見小寶…」
秀娥一把將小寶推進房裡,又把妹妹也塞了進去,把房門關上。
她轉過身,背靠著門框,兩隻手交疊在胸前,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不行,小寶是我兒子,跟段家沒有任何關係。我不會讓他去的。」
有亮掃了有發和秀娥一眼:「大嫂,我知道你擔心啥,你放心,我帶小寶去,只讓老太太看一眼,我立馬帶他回來。不提他跟段家的關係,也不提金妹。」
有發把電報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把卷好的煙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搓來搓去,卻並沒有點燃,半天才憋出一句:「人死為大…可小寶還小,回來要問起來…」
話說一半,他看了秀娥一眼,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秀娥這時也稍微冷靜了一些:「是啊,以後他長大了,肯定會問,那老太太是誰?跟我啥關係?你們為什麼把我帶去見她?」
「大嫂,」金妹看著她:「去了只讓老太太看一眼,不提跟段家的關係。」
秀娥冷笑一聲:「你說不提就不提?段家的那些人都是啞巴?萬一有人指著老太太說,這是他親奶奶,那是他親爹…金妹,你讓我跟孩子怎麼解釋?」
這話像一把刀一樣扎進了金妹的心裡。兩人隔著幾步遠,都在拿這個孩子將來對自己的看法作為最後的籌碼。
「大嫂,」金妹問道:「你說的這些我也想過,我就想問你一句,如果小寶長大了,知道了這些事,他要是問你,當初他親奶奶臨死你為啥不讓他見,你該咋說?」
秀娥靠在門框上,動了動嘴唇,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院子裡有風吹過來,堂屋裡的煤油燈晃了幾晃,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