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福推著自行車垂頭喪氣地回到家,他娘見他那模樣就知道,有珍沒有跟著回來。
「咋,這唱的又是上次一模一樣的戲碼?」
滿福把自行車支好,又用手搖了搖,確定支穩了,這才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雙手抱著頭,一言不發。
「有珍準備啥時候回?你見著她沒有?」他娘忍不住了,湊到兒子身邊問道。
滿福沒理她,自顧自雙手薅著自己的頭髮。
「你倒是說話啊,一天天的跟個悶葫蘆似的,難怪有珍回娘家不回來了!」她娘用手指頭戳了戳他的腦袋恨恨地說道。
「娘…有珍她…不在娘家…她…她…不知道去哪了…」滿福的聲音聽起來帶了些哭音。
「沒回娘家?不可能,她不回娘家能去哪兒?別是馬家故意嚇唬你的吧?」滿福他娘根本不相信:「你沒去問問秀兒,她肯定知道。」
「去了,秀兒也幫著有珍說話,說我沒把有珍當自家人…娘,我是不是真的對有珍不好?」滿福抬起頭,眼睛有些紅:「你說有珍她會不會再也不回來了?」
「不可能!她不回來能去哪兒,娘家還能呆一輩子?秀兒這死丫頭也真是的,咋就沒把有珍當成自家人了?誰家兩口子不是這樣過日子,人家也沒像她那樣矯情。」滿福他娘兩手叉腰:「你明兒再去馬家,她肯定在娘家。」
滿福突然抬起頭看著他娘:「娘,有珍這次真沒回娘家,馬家現在找我們要人,還說…還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一旁抽泣著的娟子突然拽著滿福的胳膊,邊哭邊嚷嚷:「爹,我要娘…你把娘找回來…」
滿福他娘拉過娟子哄道:「娟子別哭,明兒就讓你爹去把你娘接回來。」
娟子在一旁抽抽搭搭的,虎子沒說話,他站在廊檐下,緊緊抿著嘴唇,兩隻手使勁兒扯著自己的衣角。
秀娥她娘見滿福不像是說假話,心裡莫名一陣慌亂:「滿福,有珍她…不會做傻事吧?」
滿福不吭聲,其實他並沒有想這麼多,馬老太那句話提醒了他。他現在最擔心的也是這一點。
他娘見滿福不吭聲,又扭臉看向了滿福爹:「你倒是說話啊,家裡大小事都不操心,你到底還是不是他爹?」
滿福爹悶頭抽著煙,這個家,他年輕時聽媳婦的,現在年紀大了,更是啥事兒都聽老伴兒的。
反正他說了也白說,最終還是按老伴兒說的辦。
「我能說啥?上次我就說了,滿福自己的事讓他自己解決。」滿福爹抽著煙,半天才憋了一句出來。
「行行行,你不管,要是有珍有個好歹,馬家上門鬧咋辦?」滿福他娘拉過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來,突然眼眶就紅了:「有珍要是出事兒,那秀兒換親不是換了個雞飛蛋打?我可憐的閨女喲…」
滿福他爹終於收起了菸袋鍋子:「明兒天一亮都出去找,周邊山上、塘里、河邊,還有親戚家,都找找。」
滿福一夜沒睡好,幾次半夢半醒之間,都覺得有珍就在自己身邊,可睜開眼睛一看,她的枕頭空著,被子還疊的整整齊齊的。
第二天天還沒亮,滿福就推著自行車出了門。
他從隊裡出來就開始沿路打聽,先去了兩個姑姑家,又去了三個姨家,可都沒有。
越找越心慌,有珍該不是真出事了吧?這都好幾天了,也怪自己,為啥不早點出來找呢?她要是真出了啥事,馬家那邊咋交代?
滿福又馬不停蹄的開始往鄰隊裡跑,逢人就問:「你見過一個穿著藍色褂子的女人不?那是我媳婦兒,有這麼高…」
他說著,用手比劃著名。
有的人搖頭,有的人會提醒一句:「你這樣亂跑不行啊,你想想你媳婦兒平時喜歡去哪兒?」
「你媳婦兒有沒有啥玩的好的小姐妹,去她們家找找看。」
這些問題,他一個答不上來,結婚十年,有珍好像很少出門,除了一年回兩次娘家,幾乎從來沒有去過別人家。
他這才發現,他對有珍的了解太少了。
找了一天,天都黑透了,滿福才疲憊不堪地推著自行車進了門。
這一天,他把能想到的地方幾乎都跑了一遍,可得到的答案都是搖頭。
沒人見過有珍,也沒人知道她會去哪裡。
他不知道她有沒有交好的姐妹,不知道平時有沒有想去的地方,更不知道這些年,她有多少話憋在心裡。
回到家的時候,他爹坐在門檻上抽著旱菸,他娘抱著娟子坐在堂屋裡。
滿福進了堂屋,虎子趴在桌子上,一言不發,手裡拿著鉛筆在轉圈。
娟子睡著了,在奶奶的懷裡,臉上還帶著淚痕。
「娘,」滿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聲音有些嘶啞:「這次,有珍…恐怕不會…回來了…」
「娘,我到底哪兒做的不夠好?」滿福用手扯著自己的頭髮,問他娘,也是在問自己。
他娘張了張嘴,卻沒有像以前一樣馬上替他說話。
這一刻,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滿福走後,馬老太一個人坐在灶房裡,心裡越來越不安。可這個時候再出去找,也不知道該往哪裡去。她只能讓有亮他們明天天一亮再出去問問。
這一夜,馬老太幾乎沒怎麼睡。
第二天天剛亮,有亮和有發就出了門。
兩個人沒有什麼明確的方向,只能沿著有珍可能走過的地方一點點找。先去了鎮上,又問了幾個平時和有珍認識的人,還去附近幾個生產隊打聽。
可一天下來,還是一點消息都沒有。
有珍這個人平時話少,除了幹活就是在家照顧孩子,根本不像一些女人那樣有幾個要好的姐妹,受了委屈還能去找人說說。
等到天快黑的時候,有亮和有發才回到家。
馬老太一看到他們的臉色,就知道沒有找到。
她原本還抱著一點希望,可這時候也慢慢沉了下去:「還沒有消息?」
有亮搖了搖頭。
馬老太沒有再問,她慢慢坐回到椅子上,看著院子發呆。
過來好一會兒,她才說道:「有珍這孩子,從小有委屈就不說,脾氣也倔。她要是想回來,應該早就回來了。」
有亮站在旁邊,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想起滿福昨天說的話,也想起有珍這些年回來時的樣子,每次回來,她都說自己過得挺好。
可現在想想,一個人如果真的過得好,為什麼會連家都不回?
院子裡安靜了很久,最後,有亮才開口:「娘,你放心,明天我再去找。」
馬老太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揉了揉發酸的眼睛:「這孩子…咋連娘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