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丫兒失蹤到現在,已經過了大半年,金妹經歷了報警、自己出門尋找、貼尋人啟事、在公社廣播等一系列的尋找方式以後,現在終於徹底承認,三丫兒真的丟了,可能這輩子都不一定能夠找回來。
她以前每天會無數次朝大樟樹下張望,盼著哪天哪裡能出現三丫兒的身影。
聽見院門口有孩子跑動的聲音,她會以為是三丫兒回來。
聽見孩子哭,她也會趕緊看一看,是不是三丫兒在哭。
但每一次都讓她失望,那個小小的身影再也沒有出現在這個小院裡。
她多希望有一天,這個院子裡還會響起三丫兒那脆生生的笑聲。
這天傍晚,有亮從窯上回來,金妹正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三丫兒穿過的一件褂子正在發呆。
「又想三丫兒了?」有亮瞥了一眼她手上的衣服問道。
金妹把手裡的衣服疊好,連同三丫兒用過的書本和書包都放在了一個小木箱子裡。
「咋能不想?當初我離開湘南時,她才一歲多,剛會走路。再後來,段大勇把她帶到這裡,我把她留下,想著在我身邊,我能好好照顧她…」
金妹頓了頓,眼圈有些泛紅,用手撫摸著木箱子:「可我最終卻把她給弄丟了…」
有亮走過來,坐到她旁邊,把手放在箱子上,看著金妹:「找還是要找,以後如果有消息,咱就去。」
金妹紅著眼眶看著他:「怎麼找?天天坐在家裡,三丫兒自己會回來嗎?」
有亮沉默了一會兒:「我會保證你每次出去找,身上不缺錢。」
金妹搖搖頭,眼淚掉了下來:「算了,我也想通了,三丫兒要找,但日子也要過,家裡還有三個孩子,我不能不顧他們。我要把日子過好,說不定哪天三丫兒就自己回來了。」
有亮低頭沉默了片刻:「嗯,三丫兒還繼續找著。她這麼大了,家裡的地址她應該記得,說不定過兩年她自己找回來也有可能,咱現在能做的,就是好好掙錢。」
這時,馬老太在房門口喊道:「吃飯吧,孩子們都餓了。」
「金妹,你能想通最好,三丫兒不是咱不找,而是以後慢慢找,我會一直留心的。」有亮站起身,抱起箱子,放在了櫃頭上。
飯桌上,金妹的胃口依舊不太好。
馬老太專門給她煎了兩個荷包蛋:「多吃點,你看你這段時間瘦的都脫了相。」
她的目光落在小超的身上:「你還有小超,他還小,你要是身子垮了,他咋辦?」
金妹把碗裡的雞蛋分別夾給了大丫兒和二丫兒:「娘,我身體沒事兒,給孩子吃,她們長身體。」
馬老太臉上的神色變了變,不過她啥也沒說,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娘,有亮,我想過了,咱家的房子不能再耽擱了,既然磚和瓦還有料都備的差不多了,咱先把房子蓋起來。」金妹看向馬老太和有亮。
「房子早該蓋了,你看看,倆丫頭天天擠在柴房裡,冬天冷,夏天熱,遭罪。」馬老太應了一聲。
有亮咽下嘴裡的飯:「那行,現在不是農忙,我明兒去找泥瓦匠,東西都是現成的,蓋起來也快。」
金妹搖搖頭,把碗放在桌子上:「我是這樣想的,咱的窯不能停,有亮你繼續忙窯上的事兒,家裡蓋房子咱找人蓋,我看著。地里的活兒忙的時候咱一起干,閒的時候我照看著。你看這樣行不?」
「這麼多活兒,你一個人咋忙的過來?」有亮嘴裡還包著飯,話有些含糊:「窯上可以停一停,等房子蓋起來…」
「不,現在磚的行情正好,而且左老闆給的價又高,這是咱家的穩定收入。」
金妹似乎早就想好了,她繼續道:「現在做坯乾的快,咱得三頭齊進:坯幹了夠一窯咱就停下做坯,開始燒窯,循環著來,房子這邊也同時蓋。這樣咱家既不耽誤掙錢,又不耽誤蓋房,日子肯定能過好。」
「金妹說的對,我贊成金妹的方法。」馬老太也放下了筷子:「家裡有我,田裡有金妹,窯上有你,這樣的安排不錯。」
「可是請人蓋房子又是一筆錢。」有亮有些猶豫。
金妹看向他,反問道:「可你一個人能幹幾樣?你只能顧一頭,你想蓋房子,你就掙不了錢。可一個家庭過日子,錢又是少不了的。」
有亮沒有再說話,這些年,他習慣了啥事兒都自己扛。
金妹說的對,家裡的事情越來越多,他一個人,畢竟精力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
「那泥瓦匠的錢…」有亮還是有些捨不得。
金妹看著他:「錢花出去,是為了咱再多掙錢。咱窯上有活兒,左老闆等著要磚,咱停一天,就少掙一天的錢。」
「金妹說的沒錯,就按她說的辦。」馬老太一錘定音:「你明兒就去找泥瓦匠。」
這頓飯吃完,家裡的事情也算定了下來。
房子要蓋,窯不能停。
日子總得往前走。
晚上,孩子們都睡下以後,馬老太收拾完灶房,坐在堂屋裡沒有動。
油燈的光有些暗,她低著頭納著鞋底,可手裡的針線半天沒有動一下。
這段時間,家裡發生的事情太多了。
三丫兒沒找到,金妹雖然嘴上說著要把日子過下去,可她這個當婆婆的知道,那個孩子在她心裡,一天都沒有放下。
有珍也還沒有消息。
想到這個閨女,馬老太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有珍從小就是個悶性子,受了委屈也不愛說。
以前在家的時候,她還能護著幾分,可嫁出去以後,很多事情,她這個當娘的也插不上手了。
「這孩子……」
馬老太輕輕念了一句,隨後又低下頭,繼續穿針。
油燈燒的不旺,火苗輕輕搖曳著。
補了幾針,她又停下來,有珍現在也不知道在哪兒,她現在過得咋樣?有地方住嗎?
她抬頭看了一眼院門,院子裡靜悄悄的。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說道:「你這個傻孩子…」
說完,她長嘆一口氣,低下頭,把斷掉的線重新穿進針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