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話沒說完,但滿福已經聽明白了娘要說的意思。
他琢磨了一會兒,磕掉了煙鍋里的灰:「娘,你是說,不讓她再出去了?」
「出去倒是可以出去,但女人出去一趟,眼界開了,心思肯定跟以前不一樣了,你以後也別老拿以前那套來對她,要不然,她以後回不回還真不一定。」滿福他娘站起身,轉身進了屋裡。
滿福他爹吧嗒了幾口旱菸,說道:「以前她在這個家,啥都聽你的,可你這些年,有沒有想過,她為這個家受了多少累?」
滿福皺了皺眉:「爹,你咋還幫她說話?」
滿福他爹看了一眼屋裡,屋子裡的燈已經熄滅,兩個孩子已經睡了。
他走到滿福身邊,壓低了聲音:「爹不是幫她。我是覺得,這女人出去一趟,還能回來,還給孩子買東西,就說明她心裡還有這個家。」
滿福沒有吭聲。
滿福爹又吸了幾口煙:你知道秀兒為啥不回來?」
滿福看著他爹,搖了搖頭。
老頭子磕了磕菸袋鍋子,別在了褲腰上:「有發和你最大的區別就是,有發從不管錢。秀兒家裡的所有事兒都是有發和她商量著來。有發尊重她,也疼她。她嫁過去幾年沒生娃,有發沒有嫌棄她,後來生了兩個女娃,有發也沒有嫌棄她。」
「雖然馬老太太是偏心小兒子,偏心她那個孫子,但秀兒是跟有發過日子只要有發對她好,向著她,日子就能過下去。」
滿福他爹嘆了口氣:「平心而論,有珍這閨女是個好兒媳婦,你可別犯渾,把這個家給搞散了!」
「有珍以前啥都不說,不代表她心裡沒有想法。現在她敢說了,說明她還把這個家當自己的家。」
滿福握著煙杆的手緊了緊,繼續聽他爹說話。
「可她以後還要走,她出去掙錢,是為了誰?為了外面的男人?還是為了她兩個孩子?」
一句話,把滿福問住了。
老頭子說完,看了滿福一眼,又囑咐了一句:「你自己要好好想想。」
滿福呆呆地在院子裡又坐了很久,也不知道抽了多少菸袋鍋子煙,他才磕乾淨菸灰,進了房裡。
「有珍,這段時間你去了哪兒?錢又是咋掙的?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幾天,家裡的活兒都丟掉了。」滿福坐在床邊問道。
有珍懷裡摟著娟子,面朝里躺著,壓低了聲音說道:「滿福,孩子剛睡著,你要想吵架,明天再說。另外,我告訴你,我掙的都是乾淨錢,每一分都是我辛苦換來的。」
滿福把有珍脫下的連衣裙抓在了手裡:「你掙的乾淨錢?掙乾淨錢就穿成這樣?你看看隊裡的女人誰穿成這樣?還有,你又是買衣服又是買點心的,哪兒來這麼多錢?你當我傻呢?」
有珍側過身平躺著,看著滿福:「我說了掙的每一分錢都是乾淨錢,你愛信不信。還有,我後天一早就走,我不想一回來就跟你吵架。你消停點,別把孩子吵醒了。」
「馬有珍,你以前從來不會這樣跟我說話,你出去這麼長時間,又掙錢又買東西還有衣服,我這心裡沒底。」滿福說完這句話,屋子裡一下安靜下來。
有珍看著他,半天沒有說話。
以前聽到這種話,她第一反應是害怕,怕男人生氣,怕婆婆罵,怕別人說閒話。
可現在,她只是覺得累。
「滿福。」有珍輕聲開口:「你是不是覺得,一個女人出去兩個月,出去掙錢,就一定會變壞?」
滿福嘴硬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有珍看著他,「我出去掙錢,是為了誰?為了我自己嗎?我給孩子買東西,又是為了誰?孩子從小到大吃過啥好東西了?又穿了啥好衣服了?娟子穿的都是虎子穿剩下的,虎子的衣服都是大人的衣服改的。滿福,家裡真有這麼窮嗎?」
滿福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話。
有珍轉過身,看著熟睡中的娟子:「她剛才問我,是不是不要她了,你知道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有多難受嗎?」
滿福低下頭,沒有再說話。
「我不是不想回來,我是想讓這個家過得好一點。」有珍鼻子一酸:「可我以前每天在家,除了幹活,我還能做什麼?孩子穿舊衣服,我心疼,孩子吃不好,我心疼。可是我除了心疼,我還能怎麼辦?」
滿福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道:「那你也不能吵了架之後一聲不吭就走,你知道我多擔心嗎?」
這句話說出來,他聲音明顯低了。
有珍沒有反駁:「這一點,是我的錯。可是滿福,你自己說,你是擔心我嗎?你要是擔心,就應該我一走你就去找。可你過了幾天才出去找我。」
「這次我回來不是跟你吵架的,我是想告訴你,以後這個家,不能只靠你一個人說了算。」
滿福抬頭看她,這是他第一次發現,面前這個女人,已經不是以前那個什麼都順著他的有珍了。
她還是他的媳婦,可她身上,多了一種他感到陌生的東西。
有珍下床,把連衣裙從滿福手裡拿回來,疊好放在旁邊:「衣服是別人送我的。錢是我自己掙的,我沒有做啥見不得人的事情。如果你不信,我也沒辦法。」
說完,她重新躺下:「孩子睡了,別吵了。」
滿福坐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窗外的月光照進屋裡,他忽然發現,這兩個月,不只是有珍變了。
這個家,好像也變了。
第二天一早,虎子穿著新衣服,背著書包準備去學校。
臨出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有珍:「娘,你還走嗎?」
有珍鼻子一酸,隨後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娘要出去掙錢,可娘不會不要你們。你們在哪兒,娘的心就在哪兒。娘想讓你以後有新衣服穿,有錢讀書。」
虎子點了點頭,可他的眼神里,還是有一點擔心。
有珍看著孩子離開的背影,心裡忽然有些酸。
她想掙錢,想讓孩子過好日子,可是她也明白,有些東西,不是錢能補回來的。
屋裡,滿福坐在門口,看著她收拾東西。
他想問很多話,最後卻只是憋出一句:「什麼時候走?」
有珍動作停了一下:「明天一早。」
滿福低著頭,沒有再說話,只是這一刻,他第一次感覺到,那個一直在家等他的媳婦,好像真的離他越來越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