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月娥帶著兩個孩子去了縣裡,水貴開始了鋪子、家,兩點一線的生活。
生意倒是不錯,可這國道邊不安生,鋪子裡不能離人,特別是晚上。
好在有了大黃,夜裡水貴倒也能睡個安生覺,有點風吹草動,大黃會提前預警。
水珍的生意也不錯,很多經常跑這條線的長途司機就喜歡來她這兒吃飯。
水珍勤快、利索,店裡也乾淨,最主要的是,價格也公道,不欺客。
姐弟倆的鋪子挨在一起,時間長了,也有很多共同的客戶。
這天下午,水貴給一個經常跑這條線的一個外地司機方師傅修好車胎,順便幫他檢查了一下車況。
「沒啥大毛病,路上慢點開。過兩天要是再跑這邊,記得把後面兩個輪胎也換了。」
方師傅點點頭,付了錢,順便抽出一根煙遞給了水貴,順手替他點上了火:「吳師傅,我這趟跑完,下回還得來你這。」
方師傅哈哈一笑:「我說的是真話,跑這麼多年車,這一路上修車的地方也去了不少,還是你這裡讓人放心,修多少收多少錢,清清楚楚。」
他頓了頓,又朝著旁邊水珍的小吃鋪看了一眼:「你姐那兒也是,飯菜實在,價錢也不貴。咱們這些常年在外頭跑車的,就喜歡這樣的地方。」
水貴把扳手擦拭乾淨,吸了一口煙笑道:「做小本生意靠的就是大傢伙捧場。」
「那我以後可得給你多介紹幾個。」
正在一旁擦洗舊螺絲的栓子抬起頭來:「方師傅,那感情好,你可得記著。」
「那是自然,」方師傅笑了笑,也丟給了栓子一根煙:「小兄弟,跟著吳師傅好好干,以後有前途。」
說完,他把菸頭往地上一扔,踩滅,轉身上了駕駛室:「走了。」
水珍從小吃鋪出來,揮手跟小方師傅道別:「方師傅,下次還來,路上小心。」
「好嘞。」
方師傅發動車子,車輪壓過路邊的碎石,慢慢駛上了國道。
看著車子走遠,水貴才轉過身。
「喲,水貴,這都跟司機處成熟人了。」
水貴扭頭一看,是隔壁的同行,同樣開修車鋪子的李明,嘴裡叼著煙,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水貴瞥他一眼:「這會兒閒了?」
李明吸了一口煙:「我那兒的生意不能和你比啊,這一塊兒還是你的名氣大啊。」
「哪兒啊,都是大傢伙兒照顧生意。」水貴謙虛道。
李明跟著笑了兩聲,眼睛卻往剛才那輛車離開的方向瞟了一眼:「水貴,剛才那車,收那人多少錢?」
水貴沒多想,實話實說:「補了個胎,又檢查了一下,收了兩塊。」
「兩塊?」
「對啊,不都是那個價?」
李明吸了一口煙,似笑非笑地盯著他:「水貴,你這個人啥都好,就是做生意太實在了。」
「咋了?」水貴沒明白他的意思。
「你看不出來啊?」李明往國道邊努努嘴:「那是外地車啊。」
「外地車咋了?」水貴一頭霧水,外地車修車也得要錢啊。
李明被他問的一噎,隨即笑道:「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水貴皺了皺眉:「有啥話你就直說唄。」
「行那我就直說。」李明壓低了聲音:「外地司機跑這條路,人生地不熟的,哪知道咱這的價?咱們本地人來了,該多少就多少,外地車來了,多收幾塊,也沒人說啥。」
水貴明白過來了。
「你是說…多收點,宰客?」水貴用了一個他們經常提到的詞。
他也聽說過,國道邊的很多鋪子對外地司機都是漫天要價,司機人生地不熟的,只能啞巴吃黃連。
「你看你,別說的那麼難聽嘛。」李明見他上道兒,趕緊解釋:「都是做生意的,誰不想多掙幾個錢?人家跑一趟長途,車壞了總得修吧,咱們又沒逼著他來,咱也可以多掙兩個。」
水貴沒說話。
李明繼續道:「再說了,這一片做修車的,大傢伙都是這麼幹,你收的太實在,別人咋做生意?」
「該收多少收多少唄。」水貴看著李明:「這樣多不好,人家也是在外面討生活的,都不容易。」
李明把煙夾在手上,臉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道:「水貴,這可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我知道。」
「那你還這麼收?」
「人家是人家,誰想咋收咋收唄,我也管不著人家,我修車就按這個價錢來。」水貴認真道。
李明看了他一會兒,把菸蒂彈掉:「你這脾氣…」
他搖了搖頭:「兄弟,我是好心來提醒你的,這裡面的事情你慢慢就明白了。到時候要是搞的大家都沒錢賺,你就成了罪人了。」李明撂下這句話就走了。
栓子一直聽著,等人走遠了,才小聲問道:「水貴哥,咱真的也跟他們一樣嗎?」
水貴低著頭,看著手裡的扳手,沒吭聲。
栓子道:「水貴哥,外地人不認識路,又不知道價,他們這不是坑人嗎?這樣的黑心錢賺了花的也不心安。」
「別管別人,」水貴抬起頭看著栓子:「咱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水珍走了過來,剛才的話她都聽到了,而且最近她也聽說了不少這種事兒。
她沒有立刻說水貴做的對,也沒有說李明做的對,只是站在旁邊看了一眼熱鬧的國道:「水貴。」
「咋了,姐?」
「人家說的,也不是一點兒道理沒有,外地人又不知道價…」
水貴看向她。
水珍嘆了口氣:「我也知道外地司機人生地不熟,人家不知道價,多收人家錢不好。」
「所以咱們才不能坑人家。」水貴堅持自己的做法。
「你呀,」有珍看著這個弟弟,一時不知道咋說才好:「你真是修車修傻了。」
「姐,你覺得我應該跟他們一樣,見了外地車外地司機就抬價?」水貴反問道。
水珍撩起自己的圍裙,坐在了小馬紮上:「水貴,我是說這一塊兒不是咱一家;在這裡做生意,和鄰居處好關係,彼此之間多少有點照應,今天這個借個工具,明天那個幫個忙,誰家忙不過來了也能搭把手。」
她說著,抬眼看了看周邊:「你看看,咱這一片增加了多少家?你要是一直跟他們不一樣,人家心裡能沒意見?」
水貴想了想說道:「有意見就有意見,我總不能因為他們有意見,就跟著一起抬價吧。」
水珍看著他:「你呀,真是修車修傻了。」
「姐,你到底想讓我咋辦?」
「還能咋辦?」水珍白了他一眼:「你這個人認準了的事情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水珍看著他,還是不放心。
國道邊生意就這麼多,誰家生意咋樣,為人咋樣,各人心裡都清楚。
大家都這麼做,倒也相安無事。
現在水貴不願意跟他們一樣,以後肯定要得罪他們。
她想勸弟弟,可她知道,真讓他多收外地司機幾塊錢,他怕是連自己這一關都過不了。
水珍最後搖搖頭:「算了你願意早收就早收吧。」
她站起來,拍了拍圍裙上的灰:「不過以後跟人打交道多少留點心眼。」
水貴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繼續忙自己的。
誰知接下來的幾天,水貴發現,來自己鋪子的車越來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