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亮在前面走,馬老太跟在後面。
「有亮,」馬老太喊住了他:「這個債娘慢慢還,開春了家裡的雞生了蛋也可以湊一些。」
「那雞是金妹養的,生了蛋你拿去賣,不又是要生氣?」有亮沒停,邊走邊說:「錢的事你別管了,我說了我來還。」
「你那窯擴建,開了春暖和了找人做坯,還得給人開工錢,還要買煤…哪一樣不要錢?」
「等磚燒出來了就好了。先把錢還給福海叔。總之,你別管了。」
娘兒倆說著就到了家,話題就此打住。
有亮把那一瓦盆菜端進了堂屋,放在了桌子上,又找來鍋蓋蓋上。
金妹正在哄著小超睡覺,瞥了一眼有亮,見他似乎心裡有事兒的樣子,隨口問道:「咋了?咋看你不太高興呢?」
有亮脫了衣服,自顧半靠在床頭:「沒啥,酒喝多了,頭有些疼。」
有亮找了個蹩腳的理由。
「你還有喝多了的時候?」金妹笑了:「我看就屬你最能喝。」
她輕輕拍著小超,見他睡著了,就抱去給了婆婆馬老太。
「小超睡著了,」她見馬老太又坐在電燈下編筐,不由得有些不高興,連娘都懶得喊了。
「這幾天你還不嫌累?」金妹把小超放進被窩裡,掃了一眼馬老太:「別編了,賣的錢還不夠電費。」
說完,她也不等馬老太說話,徑直回了房間。
馬老太看了一眼金妹的背影,半晌沒吭聲。
她是發現了,這金妹自打生了小超,家裡日子起來之後,說話做事也跟以前不一樣了,脾氣也跟著大了許多。
以前她喊自己娘,多少還有幾分尊敬在裡面。
如今家裡的事兒,還有孩子自己替她忙著,她不高興的時候,連話都懶得多說一句,甚至拉拉著臉。
馬老太心裡有些堵。
她又想起了有亮。
當初她覺得金妹能生養,便費了不少心思,把人重新弄回了馬家。
可如今家裡已經四個孩子了,有亮以後還能不能再有自己的孩子,誰也說不準。
想到這裡,馬老太忍不住嘆了口氣。
她這個當娘的總覺得自己是在替兒子操心,可偏偏有亮如今什麼都不肯聽她的。
有亮這邊已經躺下了,金妹脫了衣服進了被窩,腦子裡還在想著保良的婚禮。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有亮:「你小叔辦這場事,花了不少錢吧?」
「不知道。」有亮老老實實回答。
想了想他又說道:「小叔也沒買啥,應該花不了幾個錢吧!」
「那不一定,」金妹翻了個身,側著面向有亮,用手拖住了腦袋:「我算了下,加上給你小嬸子娘家的五十塊錢,小叔這場事兒怎麼著也得在二百塊錢往上。」
「你是沒看見,席面上肉菜很多嗎?」
金妹躺了下來,仔細算了,突然一下子坐了起來:「有亮,我總覺得小叔身上有錢,很可能他是故意裝窮。」
有亮心裡還裝著他娘借錢的事兒,哪兒有心思琢磨保良有沒有錢?
小叔有沒有錢,他都一樣的對他,跟錢沒關係。
無非是小叔手上有錢,可能就少操些他的心罷了。
「睡吧,小叔有沒有錢,那都是他的事,跟咱沒關係。」有亮道。
「怎麼沒關係?」金妹一把扯起了有亮:「你小叔要是沒錢,你能做到不管不?」
「做不到。」
「那不就結了?所以,小叔有錢對你是不是好事兒?」
金妹忽然想起那件沉甸甸的破夾襖來。
「哎,你說他那件破衣裳都破成那樣了,咋就捨不得丟呢?」
「我覺得吧,那件衣裳絕對有問題。」金妹來了精神:「你想啊,正常人誰會把那麼一件破破爛爛髒兮兮的衣裳一直不洗,就那樣掛在那裡?」
有亮聽的有些煩,這媳婦兒天天為這些沒影兒的事瞎猜測。
「別吵了,睡覺吧,困死了!」
「你這個人真沒勁兒,」金妹見他不回應自己,也沒了說下去的興致,拉了燈,背對著有亮睡了。
再說保良那邊,所有人都走了之後,鳳英就問保良:「小雪睡哪兒?」
保良抱起一床新的鋪蓋說道:「隔壁堆柴火的屋子裡已經支起了一張床,小雪睡那兒。」
鳳英和小雪跟在保良後面,進了旁邊的屋子。
進了屋,鳳英看到,這間屋子堆了大半間的柴火。
不過,保良把這些柴火分成了兩樣,一堆硬柴,一堆引火的軟柴。
硬柴都砍成差不多的長短,整整齊齊碼著,一點兒也不雜亂。
連鳳英都被驚住了,好一會兒才說道:「這柴火碼的真齊整。」
老梁笑了笑,沒當回事兒。
鳳英卻記在了心裡,對眼前這個男人又有了新的看法。
這是個正經過日子的勤快人,雖然他現在窮,但就憑著這股子對什麼都認真的勁頭,自己以後不會餓著。
屋裡收拾出了一處乾淨的地方,用秫秸箔圍了一個空間,掛了個舊布帘子,裡面是一張床。
鳳英看著這個地方,雖然是在柴房裡,但隔開的這處地方倒是很乾淨。
「先暫時住著,等開了春,想法子蓋個房子。」保良說著,把抱著的褥子鋪在床上。
鳳英沒說話。她看著保良把褥子一點點鋪平,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自打丈夫生病以後,她這幾年家裡的事都是她一個人扛著。
上有公婆要孝敬,中間有丈夫要伺候,下面有兩個孩子需要照顧,家裡缺什麼、少什麼,也沒人替她操心。
她沒有人可以依靠,身邊卻有一群依靠著她的人。
小雪看了看這個地方,倒也很滿意,小聲道了謝。
「行了,累一天了,讓孩子早點睡吧。」保良拉著鳳英出來,順手放下了布帘子,並囑咐道:「小雪,一會兒把門插上。」
兩個人回到中間那間屋子,坐在床邊,突然都有些不自在起來。
過了一會兒,鳳英打破了沉默:「保良,咱們以後靠啥生活?」
保良想了想說道。
「年前我想先做個小買賣。」
他停了一下又接著說道:「不管咋說,弄點兒辦年貨的錢,咱先好好過個年。」
「那本錢呢?開了春又咋辦?」鳳英問。
保良道:「小生意,要不了多少本錢。開春再找營生,沒有地,咱先開荒。」
他想了想又道:「光靠種地也不行,咱再幹些副業,總之,不能讓你跟著我餓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