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良穿著一件洗得發白帶著補丁的舊棉襖,頭戴著雷鋒帽,手握著方向盤,臉上還帶著笑。
拖拉機一路突突的朝著大樟樹開了過來。
樹下曬太陽的人一下全站了起來。
「那不是保良嗎?」
「他哪兒弄來的四輪?」
「他連塊地都沒有,咋突然買了個四輪?」
幾個女人也從不遠處湊了過來,目光一個勁兒往那輛四輪拖拉機上瞅。
有人壓低聲音問:「這車得多少錢?」
旁邊的人搖搖頭:「應該不便宜吧?」
「至少也得好幾百。」旁邊有人猜測。
「好幾百?」那人嗤了一聲:「你以為四輪是自行車啊?」
眾人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
因為誰都想到了同一個問題。
馬保良才回來多久?
住的是隊裡的破倉庫,平時穿得也破破爛爛的,前幾天結婚的時候,看著也不像個有錢人。
怎麼一轉眼,就開回來了一輛四輪拖拉機?
拖拉機減了速,緩緩朝著大樟樹開了過來。
「保良,你開的是誰的拖拉機?」有人問道。
保良笑了笑:「我買的。」
樹下的人相互看了看,眼裡都是不可置信的樣子,所有人突然都不說話了。
保良跳下駕駛座,從棉襖兜里摸出煙,給男人們上了煙:「以後大傢伙兒有啥想要拉的,還有犁田耙地,儘管來找我,一個村裡的,價錢好說。」
大傢伙兒圍了過來,果然,車斗里還有犁和耙。
陳老蔫摸著拖拉機,嘴裡含著煙,問道:「保良,這車真是你買的?」
「是的。」
「這車得不少錢吧?」又有人問。
「兩千多一點。」保良答道。
「多…多少?」正在摸拖拉機頭的陳老蔫嚇得手一哆嗦,不相信地又問了一遍。
「兩千多,」保良笑了笑,點燃了煙,吸了一口:「這是別的生產隊處理的,車是舊了點,車斗、犁和耙配套處理。新的更貴,而且還需要自己另外配東西。」
「乖乖,這麼貴?」圍著的人直咋舌。
「保良,你買這個準備幫人犁地?」陳老蔫看著車斗里犁和耙問道。
「平時搞搞運輸,忙的時候幫人耕地。」保良說道:「沒辦法,我這回來啥也沒有,總得想辦法找個營生,養活一家人。」
他說的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可樹下的人聽了,心裡卻各自有了想法。
他重新跳上駕駛座,跟眾人打了招呼,突突突開著拖拉機回去了。
等車一走遠,樹下又重新響起了說話聲。
「看來保良在外面混了幾十年沒白混,這手上有貨啊。」
「不能吧,我咋覺得他是借的錢買的呢?」
「你們說他這麼多年在外面都幹啥了?咋一下子能拿出這麼多錢?這又是娶的媳婦又是買車的。」
「誰知道呢?」
「反正這人現在跟剛回來那會兒不一樣了。」
「……」
不說眾人的議論,單說保良突突突的把拖拉機開到了倉庫門口,正在門口整理荒地的鳳英嚇了一跳。
她扔下鐵鍬,跑了過來:「保良,你這是把誰的拖拉機開回來了?」
保良笑呵呵地熄了火,跳下駕駛座,看向鳳英:「咱的。」
「咱…咱的?」鳳英張大了嘴巴:「這得多少錢?你哪兒來的錢?」
「這一套配齊兩千多。我手上有點兒,又借了一點兒。」
小雪也過來,手摸著拖拉機斗,臉上難掩激動。
她跟著娘來到新家,覺得雖然活兒少了,但家裡啥都沒有,這以後要是餓肚子咋辦?
如今看家裡連拖拉機都買回來了,這下子心裡多少踏實了一點兒。
她記得娘說一輛自行車都得二百多塊。兩千多,這麼多錢,她見都沒有見過。
「沒借多少。」
「咱啥都沒有,到時候拿啥換錢還給人家?」
「正因為咱啥都沒有,所以我才得找個掙錢的路子,要不,咱三口人咋生活?」
保良說著,指了指拖拉機:「馬上進臘月了,這可是一波好生意,到時候我可以拉貨。臘月,拉東西的活兒不會少。等開春了,我還能給人家犁地,收莊稼。」
他倒了一瓷缸子水喝了,又說道:「只要車不閒,就有進帳。」
「那借這麼多錢就靠這個還?」鳳英皺著眉,心裡還是直突突。
欠帳的日子不好過,她比誰都清楚。
小雪他爹生病那兩年,她天天倆眼一睜就愁錢。
保良見她一臉憂愁的樣子,笑道:「你放心,我心裡有數。」
說完,他摸了摸肚子:「先別說這個了,我從早上吃飯到現在,肚子餓的咕咕叫。給我弄口吃的。」
小雪一直站在門口聽著她娘和叔叔的對話,這時候聽保良說肚子餓了,趕緊跑去灶屋。
中午她們娘倆給保良留的有飯,還在鍋里呢,熱一熱就行了。
不一會兒,灶屋裡便傳來了鍋蓋碰響的聲音。
鳳英進了灶屋,見女兒在熱飯,她又忍不住跑到拖拉機旁,圍著車轉了一圈。
不大一會兒,小雪端著熱好的飯菜放在了桌子上。
對於眼前的這個人,她還是叫不出口。
她也不知道是為啥,叫別人她能很輕鬆地打招呼。
可這個人,跟別人不一樣,他是娘嫁的人,從此以後,娘心裡只有他,再也沒有爹的位子。
一想到這個,那句「叔」就卡在喉嚨里,怎麼也滑溜不出來。
「飯熱好了。」小雪把一大瓷碗乾飯遞到了保良的手上:「菜都是中午給你留的。」
保良笑呵呵地接過碗,誇了句:「小雪真乖。」
小雪抿了抿嘴唇,沒有吭聲。她其實想叫一聲「叔」,可那個字到了嘴邊,還是叫不出來。
從自己被爺爺奶奶攆出來以後,她跟著娘去了舅舅家,可那裡也容不下她們娘兒倆。
後來,是眼前這個人,給了她和她娘落腳的地方。給她圍了一個簡易房間,給她鋪上新被褥,也給了她和娘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讓她們不再被別人嫌棄。
可知道歸知道,她還是叫不出那句「叔」。
她低著頭,退出了屋子。
鳳英看著女兒的身影,臉上有些不好意思。
她走進了屋裡,坐在了保良旁邊,抱歉地說道:「這孩子還沒緩過來。」
保良端著碗笑著說道:「慢慢來,不急。」
說完,他低頭繼續吃飯,沒再提這件事。
屋外,小雪站在門口,她聽見了娘跟保良叔的對話,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嘴唇輕輕動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