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娥回來時，有很多鄰居都看見了。
農閒時，村子裡本就沒多少新鮮事兒，誰家添了新物件，東家看一眼，西家問一句，不出半天，差不多全村都知道了。
何況月娥家添的是電視機。
村裡的人還沒從一窮二白的保良添拖拉機的震撼中走出來，又來了個月娥。
這一下，閒著沒事的人，都湊到月娥家看稀奇。
「月娥，還真買電視了？聽說這裡面還有人，就跟看電影似的，是不是啊?」
「我的老天奶，還是熊貓牌的。我上次在供銷社見過，老貴了，咱莊稼人想買一台，得攢多少年的錢啊？」
也有人嫉妒，站在人的後面，言語上就有些發酸，小聲嘀咕：「還是人家月娥命好，有個好爹，房子給人蓋了、收音機、電視機都給置辦了。」
旁邊有人笑著接一句：「這是人家爹有錢，又疼閨女，這有啥好說的？」
屋裡眾人七嘴八舌，大多人是真心羨慕。
月娥性子憨直，人家上門來看稀罕，自然不能把人往外攆。
「各位叔嬸，大哥大嫂，都進來看。外面冷呵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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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嬸子進到了屋裡，目光全都落在那個嶄新的電視機上。
電視機擺在屋裡的桌子上，外殼都是嶄新的，屏幕亮堂堂的，旁邊兩個旋鈕也新嶄嶄的。
有人忍不住想抬手摸一摸，卻又不敢摸，生怕給人碰壞了賠不起，只圍著仔細地打量著。
「可別碰壞了。」
「就是，這玩意兒金貴著呢。」
王嬸也一直站在旁邊，滿臉都是高興：「我看著吉普車拉回來的，月娥姑父抱下來的，月娥她爹是真疼這倆孩子，說是專門給兩個小外孫買的呢！」
說到這裡，她感嘆道：「咱隊裡誰家媳婦兒的爹能捨得給閨女花這麼多錢買電視機？月娥這可是獨一份呢。」
她這話一禿嚕就出來了，本意也是羨慕月娥有個有本事的爹。
可她沒注意到，旁邊的梅招弟臉色已經變了。
梅招弟是她二兒媳婦，聽說月娥家買了電視，也過來湊熱鬧，看一看。
婆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一口一個「人家閨女的爹」，夸個沒完，話里話外都像是在說自己兒媳婦的娘家。
她心裡就有些不痛快，但到底是在別人家，她忍下了心裡的不快，沒好說什麼。
站了一會兒，她覺得沒意思，雙手抄在袖筒里回了家。
王嬸絲毫沒注意到二兒媳婦的不悅，兀自跟眼前的人繼續說著話。
馬老太從保良家回來，路上聽說月娥回來了，還帶回了電視機，便也過來瞧一眼。
進門以後，她站在後面看了好一會兒。
那台電視機確實漂亮，再看看屋裡的人，一個個圍著月娥說個不停，問個不停。
馬老太心裡卻不舒服起來。
自打月娥嫁給水貴，日子眼看著越過越好，她心裡說不出來是個啥滋味兒。
想當初月娥跟著有亮的時候，既不能生，還嘴饞，說話也不過腦子，因為這些，她不知道明里暗裡罵過多少次。
可沒想到，自己想方設法的把月娥趕出馬家，讓金妹回了馬家，沒想到月娥跟了水貴不但生了龍鳳胎，還認了一個有本事的爹。
如今住著磚瓦房，自己也成了醫生，水貴也爭氣，在國道邊開了個修車鋪子，生意越來越好。
現在她爹又給她買了電視機。
唉，要是當初知道月娥還有這好造化，她怎麼能把她趕出去呢？
這要是還跟著有亮，這一切不都是有亮的，是馬家的？
自己也不至於還要來巴結月娥了！
這真是一步錯，步步錯啊！
每次想到這裡，她的心裡便有些堵得慌。
但堵歸堵，如今的月娥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憨憨傻傻的月娥了。
自己只能和她姑侄的親戚情分，敘舊情，憑著月娥的關係，說不定自己哪天就用到了呢？
月娥看到馬老太，突然想起在百貨大樓看見有珍的事，但這事兒自己也不便問，便沒吭聲。
馬老太走到月娥跟前，臉上堆起慣常的笑：「哎呀，果然是大電視啊。月娥現在真是出息了，日子過得越來越闊氣了，我當初就知道，你是個有福氣的。」
她走到電視機旁，伸出手在電視機上輕輕摸了摸，又換了個語氣：「月娥啊，過日子還是要精打細算，雖然你現在日子是好了一些，但也不能啥都捨得花。五六百啊，夠買多少東西、夠孩子吃多少肉了？這麼多錢就花在這個鐵疙瘩上，有些浪費啊！」
這話一出，圍著的人都沒接話。
有人覺得她說得不對，但也沒人反駁，畢竟，有亮和有發兄弟倆現在村子裡也算過得不錯的，特別是有亮。
人家日子過好了，又擴窯，用錢生錢，都沒買電視呢。
月娥也不惱，淡淡地笑了笑：「大姑，日子是過給自己的，平時幹活辛苦，晚上回到家能看個電視解個悶兒，孩子也長長見識，這不算浪費。」
念安一直站在媽媽的身邊，這時也揚起了小腦袋，奶聲奶氣地說道：「這是我外公買的，說是送給我和妹妹的過年禮物。」
孩子的話，把一群人都逗笑了，有幾個人摸了摸他的腦袋。
王嬸也笑著說道：「就是。人家月娥她爹疼閨女，願意給閨女花錢，人家又不差這點錢，願意花就花唄。」
這句話讓馬老太心裡更不是滋味兒，月娥有個好爹，水貴有個好丈人，這原本應該是有亮的老丈人的。
可現在，這些都跟馬家沒關係。
人吶，沒有前後眼啊。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啊！
她心裡不好受，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來，只是笑著點點頭：「說的也是，你們年輕人都是新想法，我們的老思想都過時了。」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又看向了那台電視：「這有了電視好，晚上熱鬧。以後晚上吃完飯沒事兒，還能來串個門看電視，多好。」
眾人正說著話，院外又進來一個人，月娥抬頭一看，是大姐水珍。
她連忙迎了上去：「大姐，你咋來了？」兩個孩子見了大姑，一起跑了過來，一人抱了有珍的一條腿，齊齊喊道：「大姑…」
水珍見到兩個孩子，高興的不行，她緊跑幾步，蹲下來把兩個孩子一左一右攬進自己的懷裡，在他們小臉上各親了一口：「哎喲乖乖，想死大姑了。」
「大姐，你咋來了？」月娥看著她，笑著問道。
水珍站起來，順手摸了摸兩個孩子的腦袋。
「嗐，這陣子水貴有時候晚上也修車，我就和你姐夫輪流著來家裡照應著，年底了，家裡不能不留人。」
她說到這裡，掃了一眼屋子裡的人，聲音低了一些：「前陣子家裡丟了幾隻雞，還有兔子，要不是王嬸發現的早，不然還不知道要丟多少東西。」
月娥一聽，收起了臉上的笑：「我這回來還沒來得及收拾呢。」
「你剛回來？」水珍瞅了瞅屋子裡的人，小聲問道：「都來幹啥呢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