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保田低下頭看那條魚,的確有些小,撐死一斤左右。
錢大鳳兀自氣呼呼的:「你說說你們老馬家都是些啥玩意兒?一個二個的都是門縫裡看人。他咋就知道我們會一直窮下去?我有三個兒子,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指不定哪一個就有出息了。」
「給保良那麼大一條,輪到我們,就拿這樣的來打發我們?他們要打魚,我們又不知道,這不一得著信兒不就去了?還要我咋滴?」
見馬保田不吭聲,錢大鳳順手拿起門旮旯里的笤帚朝他扔了過去:「我跟說話你是聾了還是啞了?看看你們老馬家人幹的事。」
馬保田把笤帚丟到了一邊,起身就準備往外走。這老娘兒們囉囉嗦嗦的太煩人,出去找老夥計說說話,落個心淨。
錢大鳳兩手叉腰:「你又準備死哪兒去?我還沒說完呢。」
「你都沒給人幫上忙,人家能給你一條就不錯了,你還挑上了?」
「我咋就沒給他幫忙了?他們打魚哪個來給我說一聲了?還不是你,一輩子沒本事,跟了你我一輩子被人瞧不起。你但凡要是能抓錢,他們還敢這樣對我?」
玉河坐在廊檐下,嘴裡叼著一根草棍子,斜了他爹一眼:「爹,不是我說,有發大哥兩口子確實沒把你放在眼裡,人家現在和小叔親的很呢。」
馬保田瞪了他一眼:「你給我閉嘴,你只會拱火。」
長河看了他娘一眼:「娘,你也別怪人家給你小魚,小叔肯定一早就去幫忙了,你啥時候去的?能給你一條就不錯了。要是我一條都不給你,本來咱家和大娘一家就不親近,我倒覺得大嫂做的還不錯。」
「你個兔崽子,你幫誰說話呢?我才是你親娘。」錢大鳳聽見小兒子說話就來氣。
這孩子也不知道隨了誰,說話從來沒有中聽過。
「你是我親娘我才這樣說,要是旁人我連正眼都不看。」長河說完,扭頭進了屋子。
他剛才一直躲在屋子裡看書,聽著爹娘又吵起來了,他才走出來說了幾句話。
「兔崽子…」錢大鳳抓起剛被馬保田扔掉的笤帚,作勢就要往長河身上扔。
馬保田一把奪過錢大鳳手上的笤帚,斥道:「你這個婆娘又發啥瘋?我覺得長河說的是實話。你別老找別人的錯,先看看你自己做的事吧,有哪一件不讓人說的?」
「好好好,」錢大鳳氣的扔掉笤帚,指著馬保田罵:「我做事不行,你行。以後我啥事都不管,我看你能折騰成啥樣來。」
「好了好了,你們別吵了。」玉河吐掉嘴裡的草木棍,站起來不耐煩地拍了拍屁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們都要吵三百六十六天,煩死了。」
說完,他站起來一腳踢開地上的笤帚,兩隻手抄在袖筒子裡,轉身出了院門。
馬保田和錢大鳳停止了爭吵,院子裡一時安靜了下來。
見二兒子出了門,錢大鳳拾起那條魚,嘴裡又開始罵罵咧咧起來。
馬保田心裡也不舒服,但那是他侄子,他不好當著媳婦的面罵,只能在心裡罵幾句。
仔細想想,錢大鳳生氣也不是沒有道理,同樣是叔,你有發咋就給了保良大魚,給我這個二叔小魚,這不是明顯的看不起人嗎?
給就給了,偏偏還讓你二嬸看見,擱誰誰心裡舒服?
錢大鳳還在一邊破魚一邊嘟囔,馬保田懶得理她,蹲在一邊繼續抽菸。
正罵的起勁的時候,玉河突然在院外大聲喊了起來:「爹,娘,秋霞來了。」
錢大鳳罵出去的話,硬生生把後半截咽了回去,臉上的怒氣也一下收了起來,換上一副慈眉善目的笑模樣,立刻迎了出去。
馬保田正蹲著抽菸呢,聽見喊聲也是一激靈,趕緊站起來,抻了抻身上的破棉襖,看向了院門口。
只見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人走了進來,五官看著挺端正,穿著一件碎花棉襖,隨後進來的是玉河。
「哎喲閨女,你咋來了?」錢大鳳親熱的一把拉住秋霞的手就往堂屋裡走,一邊吩咐保田:「他爹,快燒火,這冷呵呵的天。」
秋霞又跟馬保田打了聲招呼,並阻止錢大鳳:「嬸子,不用忙活,我就是路過,順便來看看。」
她說著話,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院子和堂屋的擺設。
錢大鳳慌著去給她倒了一瓷缸子開水,又化了些白糖在裡面,這才端給了秋霞:「來,閨女,喝口糖水,暖暖身子。」
村里人沒啥好東西招待客人,一杯加了白糖的開水、要不就是糖水荷包蛋,就是招待客人的最高規格。
錢大鳳吩咐兒子玉河:「快,你陪著秋霞說說話,我去給她打幾個雞蛋。」
玉河忙著燒火,這天太冷了。
秋霞見他們忙活,忙拉住了錢大鳳:「嬸子,你別忙活了,我坐會兒就走。」
錢大鳳卻已經轉身往灶房去了。
玉河只好坐下來陪她說話。
秋霞捧著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目光又在院子裡轉了一圈。
院子裡除了幾隻雞,也沒餵別的牲畜。
她又往堂屋裡看了看:「玉河,你家就兩間房?」
「嗯,」玉河點點頭:「現在能住人的就兩間,剩下那兩間屋子年久了,屋頂也漏,裡面還堆著些東西。」
他說到這裡,又忙解釋道:「開了春準備再把另外兩間屋子都修好,這樣住起來就寬敞了。家裡都已經準備好了,東西也都備齊了。現在馬上就要過年了,也沒時間弄。」
秋霞點頭:「也是,現在家家戶戶都忙著過年去了。」
「對了秋霞,」玉河看了她一眼,試探著說道:「過小年來我這兒過唄。我帶你去扯兩件衣裳。」
秋霞喝了一口白糖水,猶豫了片刻,點了點頭:「行。」
她卻沒有再說話。
玉河看了她一眼:「咋了?還有啥事兒?」
我今兒來…還有一件事…」秋霞說到這裡,明顯有些吞吞吐吐起來。
玉河有些奇怪地看著她。秋霞給他的印象是乾脆利落的,怎麼這會兒說話只說一半呢?
「有啥事你儘管說。」
秋霞看著玉河:「那我就直說了。」
「說吧,我最喜歡直來直去,這樣相處起來不累,有啥話你儘管說。」玉河看著她。
「就是…」秋霞低下頭,手指輕輕摩挲著瓷缸子的邊沿:「你看我是出嫁的姑娘,咱們這兒的規矩是,出了嫁的姑娘是不能在娘家過年的。我現在婆家也不好再回去…」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這過年的,我沒地方去…」
玉河一聽就明白了,這是要來他家過年,他心裡反倒高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