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崇禧。
這三個字鑽進沈夫人耳朵里的同時,她的目光正落在幼恩脖頸上那片淤痕上。
一時之間,她分不清哪個更讓她心驚。
沈夫人的腦子嗡嗡作響。
白崇禧這個名字在她太陽穴里敲,幼恩脖子上的淤青在她眼皮底下燒。
兩件事撞在一起,撞得她胸口發悶。
但輕重緩急她還是分得清的。
是誰把這孩子弄成這樣。
沈夫人起身,步子邁得急,裙擺帶起一陣風,人已經繞過茶几,到了幼恩面前。
手指懸在幼恩脖子旁邊,想碰又不敢碰,怕弄疼她。
「孩子,你脖頸上怎麼回事?」
宋晏臣被她的動靜嚇著了,從幼恩旁邊的小沙發上滑下來,往宋祁嫿腿邊湊。
小臉仰著,看大人。
宋祁嫿還沒摸清狀況。
她剛才分了神,在回微信消息,一抬頭就看見她外婆從主位上站起來,腳步匆匆,臉上是她從沒見過的慌。
她認識的外婆,體面,從容,天塌下來也要先把茶喝完。
現在這個外婆,聲音在抖。
再一轉頭,她外公也出狀況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紀大了,東西都拿不住,報紙被丟在地上,也不撿,目光追著幼恩,臉色挺難看的。
宋祁嫿正迷糊著,這是怎麼了?
這時,身邊忽然一個動靜。
她大哥宋祁硯也站起來了,順便伸了個懶腰,很不經意的換了個位置,坐到了幼恩對面。
又很不經意的端起茶杯,往對面看。
飄了一眼。
男人懶散的表情就定了。
茶也不喝了,點心也不吃了,靠在沙發背上,盯著幼恩的脖子,沒說話。
宋祁嫿這下真好奇了。
什麼東西能讓宋祁硯那張百年不變的臉上出現這種表情。
她探身,往幼恩那邊看了一眼。
幼恩坐在沙發里,拉鏈往下拉開了一截,領口敞著。
她皮膚白,白得晃眼。
那片白上面,青的,紫的,黃的淤痕橫著,觸目驚心。
宋祁嫿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噌地站起來。
「幼恩!誰打你了?」
聲音太大,把沈夫人嚇了一跳。
沈夫人回頭瞪了她一眼,但沒心思訓她,牽起幼恩的手,掌心包住她的手指。
「好孩子,你跟我來。」
幼恩順從地站起來。
起身的時候,抬了下左手,理了理袖口,袖子往上滑了一截,露出那隻玉鐲。
沈老夫人給她的那個。
應該是傳家寶?或者未來給兒媳婦的東西?
幼恩不太確定。
但沈老爺子看見後,眼神變了。
幼恩這就確定了,今天沒戴錯。
沈韞節才從門口走過來,還沒看見幼恩的傷,但客廳里的氣氛他已經讀懂了八九分。
他皺了皺眉,正要跟上樓。
沈老爺子老眼一眯,語氣很不善的說:「都給我站住。」
幼恩腳步頓住,唇角勾了一下。
沈夫人回頭,不悅地看了沈老爺子一眼。
宋祁硯從那個傷的衝擊中緩了過來,品茶點,看戲,吃瓜。
想了想,看向沈韞節。
剛才沈老爺子那一嗓子,並沒威脅到沈韞節。
他走過來,先看了自己的父親。
又看了母親。
然後,目光投向幼恩,青紫色的指印掐在她喉嚨上,每一根手指的位置都看得出力道。
沈韞節沒遲疑,伸手,拽過幼恩的手臂,把她整個人拉過來,面對自己。
當著宋祁硯和宋祁嫿的面。
他沒客氣:「趙宗胥嗎?」
他直接這麼問的。
幼恩抬眼看他,嘴角彎了一下,笑意沒進眼睛。
好啊沈韞節。
也不知道你是真關注我的事,還是在監視我。
她沒把手抽回來,目光越過沈韞節的肩膀,看了一眼沈老爺子。
沈老爺子正盯著她和沈韞節的手看。
幾乎要吹鬍子瞪眼。
「我沒事,」幼恩收回視線,聲音平淡,「就是一些正常的切磋。」
正常切磋。
這四個字落在沈家客廳里,沒人信。
沈夫人臉色更難看了。
「趙家的小子嗎?」她開口,語氣里沒有憤怒,沒有指責,更多的是懊惱和一種說不清的擔憂,「趙家那位平時是孤傲了一些,但也不像沒禮貌的人,發生什麼事了?好端端的,為什麼把你一個女孩弄成這樣。」
沈韞節看了自己母親一眼。
趙家那小子,也只有他母親,受過武家恩惠,跟趙家舊識,稱呼趙宗胥的時候才能這麼隨意。
「正常切磋。」幼恩還是這四個字,「特訓營有競爭,再正常不過了。」
沈夫人聽了,更生氣了。
沈韞節也收回了手。
宋祁硯嚼著點心,看著幼恩脖子上的傷,嚼著嚼著,速度慢了。
目光從幼恩身上飄到沈韞節身上。
又飄到沈老爺子身上。
最後落回幼恩身上。
他沒說話,但眼神里全是話。
客廳安靜下來。
沈老爺子攥著椅子扶手,看著沈夫人。
沈夫人牽著幼恩的手還沒鬆開,嘴唇動了又動,像有千言萬語堵在嗓子眼裡。
沈韞節站在原地,垂著眼,不知道在算什麼。
幼恩抬手,反拍了一下沈夫人的手背。
「我沒事,」她說,「你們不用擔心我,我今天是來看望晏臣的。」
這句話一出來,沈夫人更心疼了。
沈夫人嘴唇開始抖。
那句話就堵在喉嚨口,她使勁咽,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沈老爺子在旁邊看著,快急瘋了。
他死死盯著沈夫人的嘴,手在扶手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就差替她把話說了。
但沈夫人沒說。
她咽回去了。
咽下去之後,她的聲音更溫柔了。
「孩子,你跟我來,我給你塗塗藥。」
幼恩點了點頭。
「謝謝夫人,」她說,「每次來到沈家,不知道為什麼都有一股親切感,仿佛我的親人就在這裡,還有晏臣,我是真的喜歡他,感覺他就像我的親弟弟一樣。」
宋祁硯吃著點心,品著茶,左耳進右耳出,腦子卻在轉。
親切感,親人,親弟弟。
她的親弟弟。
他嚼了兩下,腦子裡的齒輪咔噠一聲對上位了。
嘴比腦子還快。
「那你給他當姐,我給你當爸。」
幼恩:「?」
沈韞節不冷不淡地瞪了他一眼。
「宋祁硯!」沈夫人怒喝一聲,手裡要是有什麼東西,准砸過去了。
宋祁嫿比她外婆快一步。
沙發上的抱枕已經飛出去了,正中宋祁硯的臉。
宋祁硯從臉上把抱枕拿下來,左右看看,行,閉嘴了。
宋晏臣窩在宋祁嫿腿邊,抱著魔方,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看見宋祁嫿拿抱枕砸人,小傢伙咯咯笑起來。
沈夫人拉著幼恩的手,往樓上走。
-
沈老夫人確實疼幼恩。
她給幼恩塗的藥膏裝在一隻白玉瓷瓶里,沒標籤,沒品名,挖出來是淡綠色的膏體,帶著一股很淡的草藥氣。
皮膚吸收得很快,不黏不膩。
差不多十幾分鐘,沈夫人被沈老爺子叫走了,幼恩偏頭照了一下鏡子。
淤青消了不少。
幼恩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愣了。
這怎麼行。
老兩口在對面書房裡,門關得嚴嚴實實,偶爾漏出幾句壓低了聲的爭執。
聽不清內容。
幼恩把剛才塗的藥擦掉了。
她站在書架前,手指一排一排划過書脊。
沈夫人的藏書很雜,小說和理論著作挨在一起,有幾本明顯是翻舊了的,書脊裂了線。
她抽出一本,翻了兩頁,又放回去。
再抽一本,手指在書頁間摸到一個硬質的東西。
一張手稿,夾在書頁里,被壓得很平整。
紙張泛黃,墨跡沉進去,鐵畫銀鉤,風骨極硬。
寫的是幾句舊詩,落款只有一個字。
武。
她把書合上,放回原處,手稿留在書里,沒動。
這時候,門開了。
沈韞節站在書房門口,一隻手還握著門把手,他換了身衣服,剛才那件外套脫了,剩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領口露出一截白色襯衫的邊。
肩膀寬,腰線收得窄。
臉上一貫的溫潤,但眉眼之間壓著一層薄薄的陰雲。
他不高興。
「下樓吃飯。」他說。
幼恩往他身後看了一眼。
對面書房的門也開了,沈夫人走出來,臉色不算好看。
沈老爺子跟在她後面,眉頭還是皺著,但那股壓在眼底的急火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太情願的平靜。
看來老兩口談出了個結果。
什麼結果,不知道。
沈夫人看見幼恩,走過來想說什麼,又看了眼沈韞節,沒多留,先下樓了。
沈老爺子站在那看她和沈韞節。
幼恩收回視線。
「你認識白崇禧嗎?」她問。
沈韞節靠在門框上,聞言淡淡挑了下眉:「剛才跟我媽在一塊待了那麼久,沒把白崇禧這個人問出來。」
幼恩:「……」
「先下樓?」他說。
幼恩哦了一聲,起身走過去。
走到門口,沈韞節沒有往後撤。
他站在門框正中間,留出來的空隙很小,她要過去,就得擦著他過。
他故意的。
幼恩腳步不停。
到了他面前,他沒讓。
她的肩膀幾乎貼上他的胸口,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氣息,乾淨的,溫的。
他低下頭看她,目光從她的眼睛往下滑,在脖頸那片淤痕上停了一瞬,又回到她的眼睛。
喉結輕輕滾動,沒有動作。
對面書房門口,沈老爺子正要關門的手頓住了。
他看見了。
他兒子擋在書房門口,幼恩站在他面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窄得只剩一掌寬。
沈老爺子下樓,把沈夫人重新拽了回去。
書房門又關上了。
幼恩眼角的餘光收到這一幕,眼底微微一動,唇角往上彎了彎。
她抬起眼,看沈韞節。
沈韞節正看著她,目光停在她在嘴唇上,又移開。
他往後退了小半步,姿態依然是紳士的。
沒有碰她,手指規規矩矩垂在身側,只是退得有點慢,像是身體不想退。
理智逼著退的。
「最近這兩天,開心嗎?」他問。
聲音壓得比平時低,像只是隨口一問,又像已經想了很久。
「不開心,」幼恩說,「很想找人聊聊心事。」
「那為什麼不找我?」
「不敢。」
「為什麼?」
「因為一點小事就想跟你說,我很煩惱,也怕煩到你。」
沈韞節看著她:「可是我喜歡聽。」
幼恩看他。
沈韞節沒動,目光從她眼睛上移開,低頭,很慢,額前的髮絲擦過她的劉海,嘴唇落在她的額頭上。
很輕,唇是乾燥溫熱的。
在她額角的皮膚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撤開。
他重新站直,喉結滾了一下,手還是垂在身側,沒抬起來。
「走,吃飯。」他說。
幼恩眨了一下眼,邁過門檻,跟他並肩往樓下走。
經過走廊的時候,沈韞節的手背不經意蹭過她的手背。
沒有握,只是碰了一下。
幼恩:「……」
這個人。
-
晚飯吃得不算長。
沈夫人給幼恩夾了好幾次菜。
沈韞節沒怎麼吃,筷子拿在手裡,就看著幼恩。
宋祁硯倒是胃口不錯,添了兩碗飯。
沈老爺子吃得很安靜,沒怎麼抬頭,也沒怎麼說話。
吃完飯,沈韞節拿了車鑰匙。
「我送你。」
外套剛披上,鑰匙在手裡還沒攥熱,沈老爺子的聲音從客廳追過來。
「韞節,你過來,有事找你。」
不是商量,是命令。
沈夫人從旁邊過來,拍了拍幼恩的手背,轉頭喊宋祁嫿:「祁嫿,你送幼恩。」
宋祁嫿應得爽快,外套已經穿好了,挽著幼恩的胳膊往外走。
兩個人走到門口,夜風迎面撲過來。
幼恩把外套拉鏈拉到下巴。
宋祁嫿正掏手機叫車,身後又傳來沈老爺子的聲音。
「祁嫿。」
宋祁嫿回頭。
沈老爺子站在門廊底下,燈光從背後打過來,臉是暗的。
「你也過來一下。」
宋祁嫿張了張嘴,看看幼恩,又看看門裡面的沈老爺子。
宋祁嫿不願意。
但沈家是強制性的。
門關上了。
幼恩站在門外,低頭拉了拉袖口。
玉鐲在手腕上轉了一圈,涼意貼著皮膚,很舒服。
她自己往外走。
沈家外圍這片區域,地圖上不標註,打車軟體叫不到車。
路兩旁種著高大的懸鈴木,樹冠光禿禿的,路燈隔得遠,一段亮一段暗,她走得不快,腳步落在石板路上,聲音很輕,帶著迴響。
走到第一個路口的時候,她感覺到了。
身後多了幾道腳步聲,不緊不慢,她快他們也快,她慢他們也慢。
不是一個人,至少三四個。
幼恩沒回頭。
她站在路口看了看路牌,往右拐,是去大路的方向。
她沒拐。
她往左走了。
往護城河的方向。
腳步聲跟上來了。
比剛才更近,更不加掩飾。
他們在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
幼恩走上了橋。
橋面不寬,兩輛車道,人行道上鋪著舊石板,欄杆是石砌的,被冬天的風吹得冰涼。
橋下是護城河,水面寬闊,黑沉沉一片,倒映著對岸零星的燈火,被夜風吹皺,碎成一片金鱗。
腳步聲在橋頭停下了。
然後,不藏了。
三五個人從暗處衝出來,腳步聲炸開,石板被踩得咚咚響,呼吸聲粗重,帶著一股執行任務的麻木和緊張。
他們衝上橋,包圍圈收緊,前後左右的路全堵住。
幼恩往後退。
後背撞上石欄杆,涼的,硬的,硌著肩胛骨。
她雙手反撐在欄杆上,手指扣著石面,像被逼到絕路的小動物,呼吸急促,肩膀繃緊,眼睛裡全是驚恐。
「你們幹什麼?」聲音在抖。
那群人沒說話。
帶頭的一個往前邁了一步,伸手要抓她胳膊。
幼恩側身一躲,手指在欄杆上滑了一下,整個人往後仰,動作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馬尾甩過石欄邊緣,人已經翻出去了。
悶響。
水花濺起,又落回水面。
橋上的人全慌了。
「操——」
有人扒著欄杆往下看,水面上漣漪還沒散盡,人不見了。
「愣著幹什麼!」
有人脫外套,有人摸手機,手電筒的光在水面上亂掃,光束交錯,照到的只有黑沉沉的水和碎掉的波紋。
帶頭的那個人臉色發白,嘴唇哆嗦了兩下,一把拽住要往橋下跑的人。
「別追了……回來!」
他聲音壓得低,但壓不住抖,「快,快去跟沈老匯報。」
腳步聲散了。
往橋那頭跑,往沈家的方向跑,慌不擇路,越跑越遠。
水面重新安靜下來。
-
江水很冷,幼恩做了一個夢,夢到了一個不該想的人。
她想起小時候,她賴床,不願意上學,陳父陳母不管她,愛賭博,愛打麻將,飯也不做,陳京年總比她早起一個小時,為了讓她多睡一個小時,冬天的時候,會提前把她衣服用烤爐烤熱。
她經常迷迷糊糊中,就把衣服穿好了。
早飯也吃好了。
她小時候,曾一度以為,衣服醒來就是暖的。
直到後來,他們大了,陳母不允許了。
她才知道,陳京年比她早起那一個小時,都在做什麼。
初中之前,他們的日子都不好過,陳京年長了一副很有錢的樣子。
但小時候,手上也生過凍瘡。
明明那麼有錢,卻過了那麼多年苦日子。
笨蛋陳京年。
明明身世只是她一個人的困籠,卻非要替她安排鋪路。
自作聰明陳京年。
這回,輪到你為我哭死了。
騙人精陳京年。
過了今晚,我就不恨你了。
討厭鬼陳京年。
我們的生長痛,都該結束了,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