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昨天早上開始,白崇祐身體不舒服,昨天晚飯時,人已經無法下樓。
到了今天中午,情況更差。
武家的醫療團隊到場,根據他的身體狀況,在他隔壁房間緊急會診。
老媼在房間陪他。
空氣安靜,監護儀忽然叫了一聲,老媼猛地抬頭。
才發現床上的人似乎已經陷入昏迷。
她只用了不到三秒時間思考,彎下腰,把監護儀後面的插頭拔了。
線垂下來,晃了晃。
老媼驚魂未定站著,過了一會兒,抬手,把食指橫到他鼻子底下。
停了幾秒,瑟瑟發抖。
沒、沒氣了!
走廊有人聲,是他們回來了。
老媼慌忙蹲下去,摸到插頭,往牆上的孔里塞,手抖,塞了兩回,屏幕亮了,線跳一跳,平了,長音。
白崇祐沒有了生命體徵。
醫護衝進來:「白先生?白先生?」
有人解白崇祐的上衣扣子,有人把電極片貼上去,管子,針,除顫儀充電的聲音,嗡嗡的,越來越尖。
白崇祐的身體彈起來,落下,又彈起來。
「沒反應!」
「再來。」
又彈一下。
又平了。
老媼站在門口,手垂著,牙關咬得很緊。
門裡面,腳步聲,機器聲。
老媼眼前,是兩歲的白崇祐,踉踉蹌蹌撲進她懷裡,咿呀學語,喚她婆婆。
命啊,都是命。
有滴什麼東西從臉上滑了下來,被她毅然抬手擦掉。
忽然——
嘀,嘀,嘀。
房間裡監護儀開始跳。
老媼倏地看過去,醫護人員都在鬆一口氣。
為這條年輕的生命慶幸。
床上,白崇祐也輾轉醒過來,睜著眼,他年紀還小,甚至還沒成長為一個真正的男人,臉小,白,枕頭上只占一點點地方,淚痣在眼睛下面,不動。
他睜著眼,看天花板。
過了很久,又或者沒多久。
他嘴唇動了一下。
護士低下頭,有什麼聲音,太輕,她彎下腰,耳朵湊過去。
等了很久。
「……哥。」
氣聲,像風吹過紙頁,歇了歇,又一聲。
「……姐姐。」
護士直起腰,旁邊的人看她,她搖頭。
白先生哪來的哥哥。
至於姐姐……
護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邊角,然後轉身,對身後的人說:「把白先生的情況,去跟老夫人透個氣,狀況不樂觀,得靜養,時刻看著。」
傭人應了一聲,往外走。
白崇祐把眼睛閉上了,安靜,聖潔,悲哀,一條線,順著太陽穴滑下去,沒進枕頭裡。
好疼。
太疼了。
外婆臨終前告訴過他,哭出來就好了,哭出來就不疼了。
可還是疼。
外婆,連你也騙我。
他恨,好恨,恨意爬上他的面容,咧開成一個大大的笑。
「哈哈……哈哈哈哈……」
瘋了,癲狂一樣大笑。
監護儀又發出警報聲,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得整個人都蜷起來,笑得管子從手背上扯開,血珠從針眼往外冒。
有醫護過來安撫他的情緒。
按他的肩膀,壓不住。
眼淚和笑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哭,哪個是笑,最後,醫護給他推了一劑鎮定針。
一針下去,人安靜了,淚還在。
醫護並不理解這位白先生的突然失控,忐忑等待武家的回話。
另一邊,傭人先碰見了老爺子,把白崇祐的身體狀況如實道出,老爺子手裡逗著鳥,聽完,淡淡嘆一聲:「那孩子,命不好,佛堂那邊,我去說。」
傭人鬆口氣,走了。
她不知道,那天晚上,老爺子沒去。
而白崇祐房裡的醫護等來等去,也沒等到他任何一位「親人」,對這條年輕生命的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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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整。
對方挑選的地方是一個人流量很大的商場,別說許季燃,連一輛可疑的車都沒有。
被騙了?
溫舟鎧和許季寒對視一眼,耐著性子,又等了約摸十分鐘,還是沒有人來。
溫舟鎧剛想把電話給那人打過去。
對方消息發過來了,改地址了,許季燃定位在另一個位置,地圖顯示,那裡是一所孤兒院。
去了,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不去,也沒區別。
溫舟鎧拍拍許季寒的肩:「別擔心,你跟他有感應,他沒事,你能感覺到,不是嗎?」
許季寒唇動了動:「多謝你。」
溫舟鎧轉手打方向盤:「都是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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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崇祐是怎麼離開武家的,沒人能說清。
大概是前腳假裝病情穩固,趕走了所有醫護,之後用偷偷藏起的鎮定劑,注射給老媼,趁人昏迷,他把自己裝進了武家每日運輸食材的貨車裡。
就那麼一路跌宕,無聲無息,來到了陳家。
本來沒那麼順。
半路碰見吳芊慧的司機老李,才過了重重關卡。
十九歲這一年,他又站在了陳家門外。
老李請他進去:「白先生,來得巧,夫人今日休息,您請進。」
白崇祐沒動,臉白著。
他抬頭看天,看紅牆,看守衛,看陳家門口的大槐樹,唯獨沒有要進陳家的意思。
老李連忙去回稟吳芊慧。
白崇祐也不知道他來幹什麼。
明明是在宴會碰見也會刻意錯開的關係,明明是恨到無時無刻不去詛咒的一對夫妻。
他詛咒這裡的人,詛咒了很多年。
可現在,他還是站在了這裡。
大槐樹有一根枝子斷了,半截懸著,皮還連著,白崇祐站在樹下看,淺棕眼瞳中翻湧著未褪的恨意與濃的化不開的怨。
樹影中,透著一層薄薄的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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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芊慧原本是要出門的。
老李匆匆忙忙進來言明了前因後果,吳芊慧立刻起身,袖子帶到了茶杯,茶杯摔到地毯上。
她失了態:「崇祐自己在外面?」
老李說:「對,孩子臉色不太好看。」
她立馬意識到了不對勁:「他怎麼會自己出門?」
話落,拿了件大氅,慌忙朝外趕。
剛好撞見阿姨端著洗好的水果進門,腳步一頓,囑咐阿姨:「桂花糕,蒸一碗,糯米藕也做一份,糖蒸酥酪,熱的。」
阿姨還從沒看過太太高興成這樣。
連聲道:「好好,您放心。」
老李跟著吳芊慧朝外走,阿姨連忙去準備。
樓梯口,陳京年將一切盡收眼底。
他剛知道白崇祐來了。
他也知道白崇祐不會進來。
剛想發消息問問幼恩,但是聊天記錄還停留在昨天,她沒回。
他按滅屏幕,看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