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天,說變就變。
車停在山道盡頭,再往前沒路了,冷風捲起碎石間的沙粒,打在車門上,沙沙響。
溫舟鎧先下車,探地形。
手機屏幕上的定位標閃了兩下,滅了,信號沒了。
那證明,人就在附近。
他抬頭望,左邊是陡坡,右邊往上十幾米,能看見山洞的輪廓。
溫舟鎧有種直覺,許季燃人就在這。
保鏢的車跟在後面,往下卸人。
溫舟鎧叮囑:「就在附近找,注意安全。」
許季寒從另一側下來,趁還沒徹底變天,風雪沒來,得抓緊時間找人。
兩人不約而同,抬頭往洞口方向走。
那邊地勢高,能更好看清這一片的地形,再不濟,旁邊不遠有一所孤兒院,可以去問路或者調監控。
總能找到蛛絲馬跡。
偏偏對方的行事方式,總是一次再一次出乎他們意料。
洞口,一個人被扔在那裡。
身量與許季寒相似,蜷著,背靠著洞口冰冷的石壁,頭歪向一側,眼睛被一條黑色的布纏著,在腦後打了個死結,嘴封著,銀灰色的膠帶纏了好幾圈,從鼻翼下方一直勒到下巴,雙手綁在前面。
風灌進洞口,風吹著許季燃的頭髮,吹得衣擺啪啪響。
許季寒先看見了。
「……小燃?」
風灌進嘴裡,嗆得他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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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十幾步的距離,但他中間還是踉蹌了一下,手撐住旁邊一塊突出的岩石,掌心被石棱硌了一下,劃出一道血痕。
他恍若未覺,一步步走到弟弟面前,蹲下去的時候膝蓋直接砸在了地上。
許季寒不敢碰,不敢喊。
他害怕。
但害怕也要面對現實,他的手終於落下去,指尖碰到許季燃下巴的邊緣。
冰的。
他手抖著,用指背去探脖頸的溫度,是溫的,有脈搏,在跳。
許季寒呼出一口氣,連氣也是抖的。
他手掌托住弟弟後腦,另一隻手去摸他臉上的黑布,摸到腦後的繩結,繩結打得很死,又硬又緊。
溫舟鎧在他旁邊蹲下來。
他看了一眼許季寒的手,手在抖,指甲摳了兩下繩結都沒摳進去。
溫舟鎧沒說話,從褲兜里摸出一把摺疊刀,拇指推開刀刃,刀刃貼著黑布,往上輕輕一挑。
黑布斷了,鬆了,從臉上滑下來。
許季寒把布條拿開。
黑布底下,一雙眼緊緊閉著,眼皮在動,眼球在眼皮底下轉,許季燃醒了,想睜開,又被光刺得皺起了眉。
光太亮了,他偏過頭,臉往石壁上躲。
這時,一滴滾燙的東西砸在他手背上。
他慢慢把眼睛眯起來,適應。
先看見的是自己的手,看見手背上那滴淚,看見自己的手被另一隻手握著,那隻手在抖。
「你……你們……」
許季燃聲音從膠帶底下擠出來,含含糊糊。
許季寒,溫舟鎧。
自己真被放了?
那人說話竟然算數?
許季寒給他解開綁繩,確認他傷勢,而溫舟鎧敏銳觀察周圍,周圍不像有人,難道他們把許季燃放在這就走了?
「小燃,你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沒……許季寒你手別抖。」
但他哥根本聽不進去,把他兩隻手腕都翻過來檢查了一遍,又翻開他的領口,看脖子,看鎖骨,把袖子往上捋,看小臂內側,都沒傷。
手背上沒有新鮮針眼,手臂內側也沒有,除了那截斷掉的尾指,身上再沒有別的傷痕。
「還好,幸好。」
兄弟倆一模一樣的臉,許季寒是極致的靜,許季燃則是被長期激出來的刺,警惕,反抗的狂妄,以及一點怕許季寒擔心的故作輕鬆。
甚至還有心情開玩笑。
「許季寒,你是不是偷偷哭過,眼睛那麼紅,丟不丟人?」
許季寒沒理他,把外套脫下來。
「風大,先穿上。」
容不得他拒絕,許季寒把外套攏了攏,拉鏈拉到他下巴。
隨後,扶他起身。
「能站起來嗎?」
許季燃動了一下,吸了口涼氣,腿是麻的,被綁著蜷了太久,血一流通,整條腿像被無數根針同時扎進去,他撐了一下地面,膝蓋打彎,又坐回去了。
後來,溫舟鎧過來搭把手。
許季燃夾在中間,兩邊的體溫隔著衣服傳過來。
一邊是熱的,一邊也是熱的。
他站穩了,腿上那陣麻勁兒還沒過去,身子晃了晃,自己又撐住了。
溫舟鎧騰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兄弟之間的安慰。
很快,他注意到許季燃那隻還包著紗布的手,他知道,那裡少了一根手指。
「回來就好,走,跟你哥回家。」
許季燃被架著朝外走,來到車邊,目光慢慢轉了一圈,他很警惕,精神頭還行,就是在黑暗裡浸泡久了,目光涼,應激。
「你們是怎麼找過來的?」
話音剛落,天上炸開一聲響。
北邊,山坡對面的草地,一聲沉悶的震動從地面滾過。
緊接著,天空炸開一片紅光。
三人臉色均是一變。
許季寒的手臂本能地收緊,把許季燃往自己身側攏了半步。
溫舟鎧目光沉下來。
「許季寒,護好你弟弟。」
保鏢面面相覷,聽來源,在山坡對面?這動靜,聽著可不像槍聲。
但目光齊刷刷還是往山坡對面望過去。
紅光散開之後,並沒有消失,有什麼東西在往下落。
是花瓣。
成千上萬片花瓣,從半空中往下傾瀉,五顏六色。
風一吹,整個天空都在翻湧,像有人把一整座花園端起來,倒扣在了天和地之間,花瓣還在飄,有的被風推到更高的地方,翻滾著,遲遲不肯落下。
空氣里多了一股甜香,很淡。
山坡對面,是什麼人?
溫舟鎧眯了眯眼,距離幾米的距離,走到山頭去看,冷厲神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晦暗複雜。
花雨落下的地方。
有人單膝跪了下去。
許季燃擔心這邊有詐,毅然沖了過來,隨即,眼睛驀地瞪大。
那是……蔣政青?
他竟然還活著?
-
半小時前,幼恩本來在歇著,等許櫻過來找她。
莫名其妙消失的蔣政青回來了,拿著一束不知從哪采來的野花,大冬天,他竟然也能採到野花,哄她:「那邊有片草原,很適合看夕陽,陪我去逛逛?」
幼恩坐在鞦韆架上,懶洋洋。
「不去。」
蔣政青就很有意思了,摸出個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泛黃紙條,一本正經念出上面的字。
「我保證,長大什麼dou(老師說不會的字寫拼音)聽政青哥哥的話……政青哥哥世界第一好……」
幼恩:「……」
她臉都要紅了,抬手去奪,被男人輕飄飄躲開,笑她:「自己的承諾的,不算數了?」
「……你這都哪來的老古董?」
「那你別管,反正你答應我了,聽我的話,所以現在,要不要陪我去?」
「去了你就還給我?」
「行啊。」他答應的很乾脆,反正又不止這一個。
幼恩哼一聲,那就屈尊陪他吧。
往草地那邊走的時候,她趁蔣政青不備,把紙條奪了過來,展開看,越看越覺得臉紅,最後一巴掌把紙條重新拍到他手裡。
「蔣政青,原來你從小時候就腹黑,欺負我一個小孩。」
她在「都」字還不會寫的年紀。
就被蔣政青哄著,學會寫政青哥哥世界第一好。
她那時候都不知道世界有多大。
蔣政青把紙條收起來,所有孩子,老師,瑣事,都丟在身後,牽過她的手,故作傷心:「你小時候可用這些紙條,從我這換了不少糖,小時候欠的債,現在不認了?」
「蔣政青。」
「嗯?」
「你今天有點不對勁。」
「只是有點嗎?」
「你最近都不太對勁。」
「終於發現了?」
「為什麼我從你語氣里聽出一股哀怨?」
「哀怨啊,你跟我在一起,還打算把我情敵的妹妹找來陪你。」
「……」
幼恩眨眨眼,咦一聲:「你怎麼知道?」
蔣政青向來直話直說,實話實說,但他當時沒吭聲,硬生生又帶著她走了幾百米後,才開始低低地笑。
幼恩一臉莫名。
他手臂搭在她肩上,笑得胸膛都在震,貼著她肩膀的那條手臂也跟著微微發顫:「要不是看見了徐家兄妹,我幹嘛急著把你帶出來?」
幼恩:「……蔣政青,你學壞了。」
他搖頭笑,也不知道怎麼想的,竟然問她:「從我們出來,到現在,多久了?」
「嗯?十幾分鐘?」
蔣政青拉她在一片草地上坐下,也是奇怪,冬天,竟然還有這麼一片綠油油的草地。
幼恩抬頭看天:「蔣政青,好像陰天了。」
你的夕陽沒戲了。
我要回去找我寶寶了。
蔣政青自然聽出她話里的意思,放在以前,肯定順著她來,但今天,他格外黏人,一個接一個的話題,讓她腦子裡想不了其他人,其他事。
「陳幼恩,你喜歡這裡嗎?」
「喜歡,很放鬆。」
「可惜,」他說,「現在是冬天,春天的時候,這裡遍地鮮花,很美。」
「那春天我們再來一次。」
蔣政青故作遺憾,嘆了聲:「可是我等不及了。」
「嗯?」
他抬手,指了指天上,說:「我想現在就讓你看見。」
幼恩還沒理解他這句話的意思。
天空砰一聲,她下意識瑟縮一下,詢聲看向天空,只見無數花瓣,紛紛揚揚,漫天飛舞,有些飄在她面前,她抬手接住,是真的花瓣,鮮艷,飄香。
她還在看那些花瓣。
蔣政青已經單膝跪下。
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卻不冷。
蔣政青不愧是蔣政青,連告白都是單切直入:「其實,要不要準備一場告白,我一開始猶豫了很久,因為怕給你造成困擾。在你電腦上看到白崇祐照片的那一晚,我才下定決心。」
「這場告白,我必須要給你。」
「我們現在的關係,我不想定義,只有一句話想給你。聊勝於無的玩伴也好,付諸真心的戀人也罷,這一生,除了你,我沒想過別人。」
蔣政青眼眸深邃純淨。
有那麼一瞬間,幼恩覺得自己接不住他的感情。
蔣政青拿出了幾張銀行卡。
「存款都在這裡,不多,」他開始清點自己的存款,產業,最後點了點最底下那張卡,「股票帳戶里還有一些,這幾年也沒怎麼動。」
他把地上的東西都推到她腳邊。
「我知道這些不算什麼,比起武家的家底,這些都拿不出手,我這個人,面對你時,不大會說話,好聽的,我可能講不了多少。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從我認識你開始,我攢的每一樣東西,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把你算進了我之後的人生。」
幼恩終於理解了他這幾天的早出晚歸。
原來是去準備這場表白,是把他這些年的積蓄一樣一樣清點出來,等著這一刻跪在她面前,全部攤開給她看。
也明白了他刻意避開許櫻的原因。
他想要一個沒有任何干擾的黃昏。
一片只有他們兩個人的草原。
一場只有她一個人能看到的花瓣雨。
他蓄謀已久,甚至連跪在這裡的這一刻,也被他算了很多年。
滿天花瓣下,偌大草原上。
她也不知怎麼,給了他很煞風景的一句話:「蔣政青,原來你這麼有錢。」
他眼裡滿滿的笑。
「都給你,你要不要?」
-
花瓣被風捲起來,離開那片草原,飄啊飄,飄到了盤山公路停著的一輛車上,映入車內——
趙宗胥那雙逐漸幽沉的眼眸中。
好啊,好一場告白。
兩次,他次次在場,真是可笑。
以他對蔣政青的了解,今晚之前,什麼都不會有。
今晚之後,不是了。
可一切都還來得及,至少現在,他可以打斷那場告白,可以讓蔣政青沒那麼名正言順。
可他一閉上眼,翻來覆去。
都是她厭惡的眼神。
副駕,白崇祐輾轉醒來,他身體承受不住這樣的折騰,時不時會陷入昏迷。
那片草原太美了。
那場告白太美了。
少年眼瞳中一臉冰涼,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笑著看向趙宗胥。
「姐夫,你說姐姐會答應嗎?」
趙宗胥一言不發。
少年笑的胸腔震動,目光遠遠的,看向草原另一端那片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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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瓣飄啊飄,飄到了跑過來找幼恩的許櫻面前,少女看呆了,好美,哪來這麼多花瓣,偏偏今天有風,簡直仙境!
可……
她偷偷摸摸看了眼眼睛泛紅的徐鳳易。
可,又好憂傷~
對不起表哥,早知道不讓你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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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上,許季燃原本驚訝的差點沒站穩,但聯想到自己身上發生的事,又瞬間覺得什麼事都正常。
蔣政青還活著。
蔣政青在向陳幼恩表白。
這……
他剛才鼓著的氣,一下泄了,猶豫著,看了眼聞聲趕來的許季寒。
不是,怎麼會這樣?
這幾天跟許季寒***的人是陳幼恩沒錯吧?害得他吃不好睡不好,差點社死的是他們沒錯吧?
那人怎麼又被蔣政青表白了呢?
許季寒你個廢物!
許季燃瞬間只覺心口疼,急需找個人搭一下,他把手臂壓在了身旁他兄弟溫舟鎧肩上。
這一下,又讓他注意到了不對勁。
「不是,兄弟?蔣政青表白,許季寒心裡不好受正常,你什麼表情?」
你該不會暗戀蔣政青?
兄弟你別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