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京年怎麼會來。
幼恩脖子發涼,下意識看了眼餐桌那邊,誰把他叫來的?
蔣政青他們顯然也始料未及,神色各異,連金毛都察覺到氣氛的凝固,搖著尾巴走了,她從他們反應上也看不出個所以然,微微坐直身子,清清嗓,剛想說話。
手機被還了回來,垂直落她手裡。
機身上甚至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
接著是一道略顯平靜的聲音落下:「好好說話,玩笑可以開,別過界。」
幼恩眼皮跳了跳。
她低頭看了一眼屏幕,陳京年把她打出去的那行字刪了,自作主張發出去一條:「公事放在上班時間聊,多餘的話,今後不用再聊。」
那邊宋祁硯一時沒回。
幼恩:「……」
竟然只是這樣?
按照從前的陳京年,早就哄著她刪好友。
她又張了張嘴,可男人不等她有什麼反應,從沙發另一側走了過來,在一眾目光下,脫去身上那件落了雪的大衣,隨手掛起。
只穿一件黑灰色毛衣,落座了餐桌。
那是她剛剛吃飯的位置。
他顯然很清楚這地方的主人是誰,指骨輕輕扣了下桌面,徑直看向溫舟鎧。
「介意嗎?」
溫舟鎧略顯意外的挑眉,寂靜三秒,看她一眼,態度松和,拋出兩個字。
「隨意。」
陳京年緩緩收了目光,蔣政青沉吟片刻,起身去拿新的餐具,陳京年顯然洞悉每個人的心思,叫住他。
「不用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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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在一片安靜中看向她。
「哪雙是你的?」
筷子嗎?幼恩心想還得是你陳京年,不動聲色讓情敵難受。
她略抬下巴:「你手邊就是。」
陳京年低頭拿起那雙筷子,指腹在竹木上停了一下,沒有急著落筷,又偏頭看向溫舟鎧,還是那一句。
「介意嗎?」
溫舟鎧臉上那層松和的笑意淡了些,目光在陳京年臉上停了一瞬,幾分戲謔,幾分忌憚。
他能感覺到對方身上那股不掩飾的敵對氣勢,薄薄一層,壓在客氣的表面底下。
他也知道對方今天來幹什麼。
但他不太懂。
為什麼自己是第一個?
所以,他也還是那句:「你隨意。」
陳京年收回目光,終於落了筷。
火花四濺下,蔣政青還是又去端了幾盤菜。
許季寒端起水杯喝水。
許季燃看看他,又看看陳京年,真心覺得他們倆很像。
周星錦坐在陳京年身邊,要笑不笑的看幼恩。
幼恩背又靠回沙發上,隨他看,臉不紅氣不喘。
陳京年不太能吃辣,他今天顯然也不是來吃飯的,動了一口筷,隨即沒再碰菜,筷子擱回碗沿上,眼皮掀起來,沒有看某一個人,也沒有看所有人。
但話又是衝著所有人講。
「怎麼都不說話?我讓你們感到拘束了?」
幼恩聽著想笑,目光轉向連背影都透著一股不自在的白崇祐,聲音裡帶著一層故意拖長的尾音。
「崇祐啊,哥哥問你話呢,哥哥讓你感到拘束嗎?怎麼不跟哥哥打招呼?」
白崇祐轉過來看了她一眼。
少年乖巧表面藏著下瘋狂的眼神。
轉回去後,安靜幾秒,還是對著陳京年,聲音不高不低:「哥哥好。」
陳京年點了一下頭:「嗯。」
白崇祐低頭夾菜,筷子抖了一下,菜滑回碗裡,又夾了一次。
溫舟鎧盡地主之誼,端起了杯子。
他坐在陳京年斜對面,開口的時候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得疏遠:「上次見面也沒好好認識,既然今天聚在一塊,還是好好認識以下——」
他把杯子舉起來朝陳京年方向偏了一下。
「溫舟鎧。」
陳京年看了他很久。
那段時間長得像過了半分鐘。
所有人都在等他反應。
幼恩已經記不清她當時什麼想法,只記得驕傲如陳京年,竟也遊刃有餘的端起了酒杯,杯沿和溫舟鎧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
清脆的一聲響。
伴隨他已經沒有了情緒的聲音:「陳京年。」
之後,他仰頭一飲而盡。
幼恩坐在沙發里,目光落在他放回桌面的空酒杯上,微微蹙起了眉。
有了溫舟鎧開頭。
周星錦怎麼可能不湊熱鬧:「我就不用介紹了,咱們海城見過,坐不更名行不改姓,周星錦。」
「許季燃,你應該認識我。」
「這是我哥,許季寒。」
蔣政青回來的時候,剛好聽到這些話。
他面色在某一瞬間變得古怪,旋爾,又不得不恢復正常,看了看陳京年,又看她一眼。
幼恩自然沒錯過蔣政青的表情。
金毛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溜回來了,在溫舟鎧腳邊趴下來,下巴擱在他鞋面上。
火鍋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
白湯那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紅湯那邊已經沒有人伸筷子。
陳京年已經灌下了第四杯酒。
幼恩知道那酒度數多高,她看了陳京年半天,陳京年不可能不知道,但陳京年還在繼續喝。
她站起來,走回了餐桌邊,拍拍周星錦的肩膀。
「加個位子。」
周星錦看了她一眼,沒多問,他往旁邊挪了挪,給她空出一把椅子。
幼恩擠在了許季寒和溫舟鎧中間。
那張桌子本來就坐滿了人,她這一擠,許季寒往旁邊讓了讓,溫舟鎧也往另一邊挪了一下,兩個人之間那道縫隙剛好夠她插進來。
在她落座的那一瞬間,她感覺到了陳京年的目光。
從斜對面落過來。
像一層薄薄的涼水從她後頸漫過去。
她回看的時候,他已經把目光收走了,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隻空酒杯,指腹沿著杯沿慢慢轉了一圈。
桌上的氣氛沒有完全垮掉。
許季燃知道的事最少,陳京年的到來倒也沒給他帶來太多壓力。
他繼續跟周星錦和白崇祐聊天。
說的都是些有的沒的。
關於他最近看的一部紀錄片裡一隻章魚的智商能有多高。
周星錦嘴上應著,眼神卻有點飄,時不時往幼恩那邊掃一眼,帶著點哀怨。
白崇祐幾乎不抬頭了,筷子在自己碗裡戳著那根青菜,戳了十來下也沒往嘴裡送。
但有他們帶動著氣氛。
餐桌上倒也不至於太安靜。
陳京年還是沒怎麼說話。
溫舟鎧開了兩回口,一次是問他菜合不合口味,一次是問他要不要加點什麼。
陳京年說不用。
溫舟鎧也不知道還能跟他說什麼了。
上次那一面已經足夠讓他猜到陳京年是什麼來歷,也足夠讓他猜到一對兄妹之間的情深海闊。
蔣政青倒是問了一句:「你怎麼來了?」
陳京年眼皮都沒抬:「接她。」
幼恩正給許季寒夾菜,筷子停在半空頓了一下。
許季寒安靜地看著她。
他知道她是故意的,但他無可奈何。
火鍋的熱氣從鍋里升起來。
熏得幼恩手指尖發燙,疼了下,手指一抖,眉毛隨即蹙起來。
陳京年霎時有了反應:「去沖水。」
幼恩這時才算完全看見他另一隻沒怎麼露出來的手,貼著紗布,擱在桌面以下,被桌沿擋了大半。
陳京年有傷,但還是來照顧她。
那一瞬間她心裡動了一下。
越親密的人才越能戳准對方的軟肋,她沒有接那份心,把手抽了回來。
「我沒事,我一會兒回武家,你走吧。」
陳京年尊重,不強求,點一下頭。
「好。」
但他沒走。
他坐了一會兒,像是終於想起這桌上還有另一個人。
他偏過頭看向了白崇祐。
「白崇祐,你碗裡那根菜,三分鐘了還沒吃下去。」
白崇祐筷子停住了。
陳京年看著他:「吃。」
白崇祐早就飽了,但眼下……這種被人「關心」的感覺並不錯,他低頭把那根青菜夾起來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
陳京年又看了一眼他碗裡,「那幾片肉也沒動過,誰教你的浪費糧食?」
白崇祐的臉慢慢紅了,低頭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嚼得很慢,腮幫子鼓著。
桌上其他人看著這一幕。
周星錦好奇地歪了一下頭。
溫舟鎧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蔣政青的視線在陳京年和白崇祐之間來回掃了一趟。
許季寒亦是。
幼恩看著這一幕想笑。
總算輪到白崇祐吃癟了。
她看的津津有味,看著看著,腦子裡忽然飄回初高中的時候。
那時候她為了看陳京年一眼,要穿過整整一條走廊,那時候她不覺得遠,不覺得麻煩,那條走廊來來回回走了無數遍。
就為了看他。
譬如此刻,她也看入了神。
陳京年投來輕描淡寫的一眼。
幼恩收回目光,又想到老太太佛堂里的遺像,倒滿了一杯酒,仰頭喝下去,酒液滑過喉嚨,燒得她腦子懵了一瞬。
溫舟鎧在一旁輕聲開口:「別喝這麼急。」
從踏進這個門開始,陳京年就告訴自己,克制。
他自以為足夠。
但他還是看見了溫舟鎧手指包覆著她的手,還是看見了她因為醉意,落在別人身上的那種嬌態的目光。
她喝多了,他可以理解。
但如果他沒來呢。
如果他沒來呢。
會發生什麼?
白崇祐注意到了他的出神,假裝被嗆到了,咳了兩聲,靠在椅背上,像是隨時要倒下去。
陳京年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白崇祐自己停住了,頓了頓,笑了一下,那笑容掛在臉上像一層很薄的殼。
他偏頭看向周星錦,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好奇:「姐夫,你剛剛乾什麼去了?為什麼和姐姐同時消失了那麼久?」
幼恩抬眼瞪他。
白崇祐像是沒看見那個眼神,嘴角的弧度還掛著。
周星錦猜不出他鬧哪一出。
蔣政青和溫舟鎧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許季寒看看白崇祐又看看陳京年,眼眸輕輕轉了一圈。
白崇祐又補了一句:「十分鐘哦,姐姐你為什麼那麼久沒回來?」
他聲音還是那副無辜的調子。
周星錦終於開口了:「大人的事,你小孩別管。」
陳京年在這時看白崇祐的碗。
「肉還沒吃完。」
「……我飽了。」
「是嗎?我覺得你還能吃,別停,繼續。」
「……」
貪杯的後果,就是喝醉。
她喝多不上臉,但陳京年能分辨出來,所以她出門去衛生間的後一秒,他放下了酒杯,站起來,方向明確。
白崇祐咬著牙,低頭吃飯。
蔣政青正要跟出去照顧的步伐頓了一下。
許季寒抿了一下唇。
溫舟鎧深吸一口氣,把杯子放下了。
許季燃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最後轉頭對溫舟鎧說了一句:「你不是說讓許季寒小心被騙心騙身嗎?你自己栽進去了?」
溫舟鎧難得語氣重:「吃你的飯。」
……
-
陳京年等了一整晚,等來了這個機會。
也是幼恩給他的機會。
他跟著她走進走廊的時候,少女表面那層刺還在,走路的步子不太穩,但脊背挺得筆直。
她影子拐進洗手間門口,門沒關。
她也沒回頭,像是知道他會來,又像是根本不在意跟進來的是誰。
但他已經忍到了極點。
她和別人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都讓他難以忍受。
她還在低頭洗手,他已經從後面伸手過來,手掌貼著她的下頜,把她整個人轉了過來。
他捧著她的臉吻她。
有些急,略微乾燥的唇瓣碾過她的嘴唇,舌尖灼熱得發燙,她牙齒咬了他一下,像在回應,又像是在報復。
他退了一點看她。
她眼底的酒意和水汽混在一起,嘴角那點刺還在,但被他吻過的地方顏色深了一層。
陳京年不給她喘息,重新吻下來。
這一次更用力,像要把她整個人揉進自己胸腔里,從洗手台邊吻到背靠著牆,他捏著她的下頜,掌心捂著她半張臉,虎口卡在她人中處。
幼恩微闔著眼瞧他,略微失神。
到底還是記掛著他的傷,要拉他手,但被男人布滿青筋的手背包住了她的手背。
「還要賭氣嗎?」
她腦子亂糟糟的:「哥……」
闊別已久的稱呼落下來的時候,陳京年整個人頓了一瞬。
她說:「你怎麼才來接我?」
「對不起,我的錯。」他低頭重新吻住她,試圖用這種方式獲取一些最原始的安全感。
她被他吻得喘不上氣來。
她胸膛起伏著,感覺要死在他懷裡了。
但她理智尚存,知道該做什麼。
於是,她推開他的胸口,喘了兩口氣,語速很快:「等事情都結束,我想找個人結婚,奶奶應該會很喜歡我的小孩,一家人……其樂融融……」
話沒說完,又被他堵住。
「誰都不行,你想都別想。」
幼恩手攥緊他衣服,受不了他任何一句重話:「陳京年,你再凶一句試試呢?」
他道歉道得從善如流:「對不起。」
「為什麼來找我?」
「你知道。」
「我要你自己說,陳京年。」
陳京年現在也意識到了,他退一步,她就會退一百步,所以他乾脆點了明。
「每年我生日,我們都是一起過。」
幼恩聽完就笑了,笑完了,點點他胸口。
「今年你沒禮物。」
陳京年扶著她,手掌從她腰後收回來,託了一下她後腦勺。
「你醉了,要不要跟我走?」
幼恩被他扶著,搖了搖頭:「不。」
「算我求你。」
「求也不。」
……
「什麼求不求的?」
周星錦又聞著味來了,他喝得也不少,臉頰泛著一層薄紅,目光在兩個人之間晃了一圈,落在那還沒完全分開的距離上。
「上個廁所怎麼扯到求不求了?不過該說不說……兄弟,你這上個廁所,時間挺長啊?」
周星錦說著就開始探眼看。
「是不是都那麼長?」
「……」
幼恩要笑瘋了,她從來沒見過陳京年這種表情,連帶周星錦都看順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