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
清晨,江柔起得很早。
她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銅鏡仔細地梳妝。
描眉,點唇,傅粉,每一個步驟都比平時更加用心。
她換上了一件新做的衣裳——月白色的長裙。
腰間束著一條銀色的絲絛,襯得她腰肢纖細,身段玲瓏。
這是她來幽州後,王府的繡娘按照她的尺寸做的,她一直沒穿過。
今天穿了。
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她要見兒子。
她要讓兒子看到,娘在幽州過得很好。
沒有受委屈,沒有憔悴,還是那個漂漂亮亮的娘。
日上三竿的時候,院門被人推開了。
李長安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拄著拐杖的年輕人。
顧言的腿已經拆了夾板,但還不能走路,只能拄著拐杖慢慢挪。
他的臉色依然蒼白,但比剛來的時候好了許多,至少眼睛裡有了活人的神采。
「娘!」顧言看到江柔的瞬間,眼淚就掉了下來。
他扔掉拐杖,一瘸一拐地撲過來,撲進江柔懷裡,哭得像個孩子。
「娘,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江柔抱著兒子,淚水無聲地滑落。
她輕輕拍著兒子的背,像小時候哄他睡覺那樣,一下,一下,又一下。
「沒事了,」她的聲音有些哽咽,「娘在,娘在。」
李長安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他沒有催促,沒有打斷,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個旁觀者,靜靜地看著這對母子重逢。
過了很久,顧言的哭聲漸漸小了。
他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眼淚,然後看到了門框上的李長安。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恐懼,下意識地往母親身後縮了縮。
李長安沒有看他,而是看著江柔。「一個時辰,」他說,「一個時辰後,我來接夫人。」
說完,他轉身走了。院門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江柔望著那扇關上的門,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她以為李長安會留下來,會在她兒子面前炫耀,會提醒她這一切是誰給的。
但他沒有。
他只是把兒子送來,然後走了。
「娘,」顧言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那個人……他對你做了什麼?」
江柔看著兒子,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沒有,」她說,「他什麼都沒做。」
顧言不信。
他看到了母親眼角的淚痕,看到了她精心打扮的模樣,看到了她臉上那一層薄薄的脂粉。
「娘,你別騙我。他是不是……」
「言兒,」江柔打斷了他,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有些事情,你不必知道。」
「可是——」
「沒有可是。」江柔捧起兒子的臉,看著他的眼睛。
「言兒,你聽娘說。你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好腿傷,其他的事情,交給娘來處理。」
顧言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閉上了。他低下頭,攥緊了拳頭。
他知道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他的腿斷了,他的修為被封了,他連一個普通的護衛都打不過。
他恨自己,恨自己的無能,恨自己的軟弱。
一個時辰後,院門再次被推開。
李長安準時出現,身後跟著兩個護衛。
「夫人,時間到了。」他的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江柔站起身,最後抱了抱兒子。「言兒,好好養傷。」
她轉身向門口走去,沒有回頭。
因為她知道,如果回頭,她就走不了了。
顧言站在院子裡,看著母親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淚水再次涌了出來。
他恨李長安,但他更恨自己。
西苑,正房。
門關上,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
江柔站在窗前,背對著李長安,一動不動。李長安坐在椅子上,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夫人今天很美。」
江柔沒有回答。
「見過兒子了,放心了?」
江柔還是沒有回答。
李長安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她身後。他沒有碰她,只是站在她身後,近得能聞到她發間的幽香。「夫人有什麼想說的嗎?」
江柔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你說過,你不騙人。」
「我說過。」
「那你告訴我,言兒什麼時候能走?」
「腿好了就能走,」李長安說,「三個月後,他能自己走路。半年後,他能恢復如初。」
「然後呢?你放他走?」
「我放他走,」李長安點了點頭,「但夫人知道,我說的不是他。」
江柔當然知道。李長安從一開始就說得清清楚楚——錢和人,他都要了。顧言可以走,但她不行。
「你留我在幽州,到底想要什麼?」她的聲音很輕。
「我說過了,」李長安看著她的眼睛,「要你。」
「要我做什麼?」
「什麼都不用做,」李長安說,「就做你自己。」
江柔的睫毛微微顫抖。
她見過很多男人,從十六歲開始,各種各樣的男人就像蒼蠅一樣圍著她轉。
有的貪圖她的美貌,有的貪圖她的家世,有的貪圖她的才華。
但李長安不一樣。
他不貪圖任何東西,或者說——他貪圖的東西,和她以前見過的都不一樣。
他要的不是她的身體,不是她的家世,不是她的才華。
他要的是——她這個人。
或者說,她要的是她背後江家的態度。
江柔心裡清楚,她只是他棋盤上的一顆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