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京城。
訂婚大典的消息傳到京城的時候,正是早朝時分。
金鑾殿上,文武百官分列兩側,龍椅上的周景帝正在聽戶部尚書江懷遠匯報今年的春稅情況。
江懷遠手持笏板,聲音平穩,一條一條地念著各地的稅賦數字。
江南的絲稅、兩淮的鹽稅、蜀中的茶稅,每一項都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周景帝聽得有些走神。
他今年三十八歲,正當盛年,但常年操勞國事讓他的鬢角已經有了白髮。
他靠在龍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目光在殿中掃來掃去。
「陛下!」
江懷遠念完最後一項,躬身道,「今年春稅比去年略有增長,尤其是江南一帶,絲綢、茶葉的稅收增加了兩成。」
「嗯,」周景帝點了點頭,「江愛卿辛苦了。」
「臣分內之事。」
周景帝正要開口說別的,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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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太監匆匆跑進來,跪在丹陛之下,雙手高舉著一份奏報。
「陛下,幽州八百里加急!」
殿中瞬間安靜了下來。
幽州。
這兩個字現在在朝堂上就像一顆炸彈,誰碰誰炸。
自從燕北世子李長安扣下顧言、江柔,勒索顧家一千萬兩,又給柳家發婚書要一千萬兩陪嫁之後。
幽州就成了朝堂上最敏感的話題。
這半個月來,彈劾燕北王的奏摺堆滿了御案,但皇帝一直壓著沒有表態。
周景帝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太監總管,後者立刻走下去,接過奏報,呈到御前。
周景帝展開奏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殿中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盯著皇帝的臉,想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麼。
但周景帝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看完之後,他把奏報放在龍案上,沉默了片刻。
「諸位愛卿!」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燕北世子李長安,四月初八在幽州舉行了訂婚大典。太原王氏、河東裴氏、太谷孔氏,三家都派了代表參加。西涼、南越、東海三位藩王,也送了賀禮。」
話音落下的瞬間,殿中炸開了鍋。
「什麼?!」
兵部尚書韓東山第一個站出來,臉色鐵青,「王氏、裴氏、孔氏都去了?這……這怎麼可能?」
「陛下,」禮部侍郎周文舉出列,聲音都在發抖。
「太原王氏是北方世族之首,河東裴氏以武略傳家,太谷孔氏是天下讀書人的精神領袖。這三家同時出現在幽州,這已經不是訂婚那麼簡單了——」
「你的意思是?」周景帝看著他。
周文舉咬了咬牙:「陛下,這是示威。」
殿中的議論聲更大了。
有人震驚,有人憤怒,有人恐懼,有人幸災樂禍。
百官的臉色五花八門,像是打翻了調色盤。
江懷遠站在原地,手持笏板,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握著笏板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訂婚大典。
三家參加。
藩王送禮。
這三個消息,每一個都是對朝廷的挑釁,三個加在一起,就是赤裸裸的宣戰。
李長安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朝廷——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江愛卿,」周景帝突然開口,「你怎麼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江懷遠。
他是江家的人,他的妹妹江柔被扣在幽州,他的外甥顧言被打斷了腿。
在這件事上,他是最直接的當事人。
江懷遠出列,深深一揖。
「陛下,臣以為——此事需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江尚書,你妹妹被人扣在幽州,你外甥被人打斷了腿,你還要從長計議?」
說話的是兵部侍郎陳玄,韓東山的心腹,邊軍派的中堅。
他和江懷遠在朝堂上鬥了好幾年,逮住機會自然不會放過。
江懷遠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陳侍郎的意思是——現在就發兵幽州?」
陳玄被噎住了。
發兵幽州?
且不說打不打得過,燕北王擁兵二十五萬,是天下最強的藩王,誰去打?
怎麼打?
「臣不是這個意思!」
陳玄清了清嗓子,「但也不能什麼都不做。燕北世子此舉,分明是在挑釁朝廷。如果朝廷沒有任何反應,天下人會怎麼看?」
「那陳侍郎覺得,朝廷應該怎麼做?」江懷遠反問。
「至少應該下一道聖旨,訓斥燕北王——」
「訓斥?」江懷遠冷笑一聲,「然後呢?燕北王回一道摺子,說『臣知罪』,然後繼續該幹嘛幹嘛?有用嗎?」
陳玄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夠了。」周景帝的聲音不大,但殿中瞬間安靜下來。
他掃了一眼殿中的百官,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他站起身。
「退朝。江愛卿留下。」
「遵旨。」
百官魚貫而出,大殿裡只剩下皇帝和江懷遠。
周景帝走下龍椅,背著手在殿中踱步。江懷遠站在原地,低著頭,一動不動。
「懷遠,」周景帝突然叫了他的名字,而不是「江愛卿」。
江懷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皇帝叫他的名字,說明接下來要說的話,不是君臣之間的對話。
「臣在。」
「你妹妹在幽州,你外甥在幽州,你江家的面子也丟在了幽州。」
周景帝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刀子,「你就沒有什麼想說的?」
江懷遠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皇帝。
「陛下,臣以為——李長安不是在鬧事。」
周景帝停下腳步,看著他。
「他在逼我們出手。」
周景帝的眉頭微微皺起。
「臣這些天一直在想,」江懷遠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李長安為什麼要這麼做?他打斷顧言的腿,可以理解為報復。他扣下臣的妹妹,可以理解為貪色。他勒索顧家、要挾柳家,可以理解為貪財。但如果把這些事放在一起看——」
他抬起頭,看著皇帝。
「他是在逼朝廷動手。」
周景帝的眼神微微一變。
「他逼朝廷動手,然後呢?」
「然後,他就有藉口了!」
江懷遠一字一句地說:「朝廷不仁在先,燕北不義在後。到時候,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周景帝已經聽懂了。
名正言順地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