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林若甫開口,聲音很輕,「老臣以為,此事尚無定論,不宜妄加揣測。」
「朕知道,」周景帝點了點頭,「朕只是——在想。」
他沒有說在想什麼,但韓東山和林若甫都明白。
皇帝在想,江家還值不值得信任。
御書房裡的氣氛越來越凝重。
周景帝站起身,背著手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御花園。
暮春時節,百花盛開,奼紫嫣紅。但他沒有心思看。
「林相,」他突然開口,「你覺得,李長安下一步會做什麼?」
林若甫想了想。「以老臣對他的了解,他應該不會主動挑釁。」
「他現在的優勢是——所有人都以為他要反,但他一直沒有反。只要他不反,朝廷就沒有藉口動他。」
「那他什麼時候會反?」
林若甫沉默了片刻。
「等他準備好。」
御書房裡再次安靜下來。周景帝望著窗外的花海,目光深遠。
等他準備好。
那一天,還有多遠?
幽州,西苑。
夜幕降臨,李長安推開了江柔的房門。
江柔坐在床邊,穿著一件淡紫色的長裙。
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薄薄地施了一層脂粉。
她已經不再像最初那樣抗拒李長安的到來,但也談不上歡迎。
她就那樣坐著,不冷不熱,不遠不近。
像一個被精心擺放在櫥窗里的瓷娃娃。
李長安在她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夫人今天氣色不錯。」
「你今天心情不錯。」江柔的聲音淡淡的。
「確實不錯!」
李長安喝了口茶。
「京城來消息了。陛下今天在御書房議事,沒有叫我那位大舅哥。」
江柔的瞳孔微微收縮。
大舅哥——戶部尚書江懷遠,她的親哥哥。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我說,陛下今天和兵部尚書韓東山、宰相林若甫在御書房議了半天的事,沒有叫江尚書。」
李長安放下茶杯,看著江柔的眼睛,「夫人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江柔沒有說話,但她的手微微攥緊了衣角。
「這意味著,」李長安一字一句地說,「陛下開始懷疑江家了。」
江柔的臉色變了。
「從我踏入幽州的那一刻起,你就把我江家所有的一切都算好了?」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你早就算好,從我踏入幽州的那一刻起,我江家從此得不到陛下的信任?」
李長安看著她,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他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怎麼能這麼說呢?」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親昵。
「你可是我的媳婦兒,咱們將來可是一家人!大舅哥怎麼可以幫助朝廷對付我呢?你說是不是啊,媳婦兒?」
江柔的臉「唰」地紅了。
不是羞紅,是氣紅。
「你——!」她猛地站起身,指著李長安,手指都在發抖。
「李長安,你無恥!」
「夫人這話都說了多少遍了!」
李長安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說道:「換句新鮮的?」
江柔氣得胸膛劇烈起伏。
她看著李長安那張似笑非笑的臉,恨不得一巴掌扇過去。
但她打不過他——她的修為被封了。
而他是第五境,雖然不高。
但對付她一個沒有修為的普通人綽綽有餘。
江柔的聲音沙啞:「從你扣下言兒的那一刻起,你就算計好了,你知道我會來,你知道我會進你的圈套,你知道我進了幽州,陛下就會懷疑江家。一切都在你的計劃之中,對不對?」
李長安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夫人!」他的聲音突然變得認真,「我說過,我不騙人。」
江柔等著下文。
「我確實算計了很多東西。我算計了顧言,算計了顧家,算計了柳家,算計了朝廷。」
他頓了頓,看著江柔的眼睛真誠的說道:「但我沒有算計你。」
江柔愣住了。
「夫人是自己來的幽州,不是我綁來的。夫人走進登封樓的時候,夫人坐船來幽州的時候,夫人下船走到我面前的時候——我確實很高興,但不是因為夫人進了我的圈套。」
他站起身,走到江柔面前。
「是因為我想見你。」
江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李長安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算計,沒有狡黠,只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認真。
「你騙人。」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說過,我不騙人。」
「你就是在騙人。」
「夫人要是不信,」李長安笑了,「那我也沒辦法。」
江柔咬著嘴唇,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的心裡很亂,像一團被貓抓過的線團。
毀了她丈夫的家,毀了她江家的聲譽,毀了她的一切。
但她恨不起來。
每次看到他的臉,她的心就會跳得很快。
每次聽到他的聲音,她的耳朵就會發燙。
每次他叫她「媳婦兒」她的臉就會紅得像火燒。
她恨自己。
恨自己為什麼會對一個比自己小十八歲的男人動心。
「李長安,」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你到底想要什麼?」
李長安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我想要你。」
江柔的心跳得更快了。
「不是因為你姓江,不是因為你背後有江家,不是因為你是什麼江南第一美人。」
李長安一字一句地說:「是因為你是你。一個敢為了兒子孤身入虎穴的女人,一個三十六歲還美得像二十歲的女人,一個被我算計了卻還願意相信我的女人。」
江柔的眼眶紅了。
「你這個人,」她的聲音有些哽咽,「真的很討厭。」
「我知道。」
「你毀了我的一切。」
「我知道。」
「你應該離我遠一點。」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不走?」
李長安伸出手,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水。
「因為我不想走。」
江柔閉上眼睛,淚水無聲地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哭過了。
嫁給顧城南的那天,她沒有哭。
生下顧言的那天,她沒有哭。
顧城南說「拿不出五百萬兩」的那天,她也沒有哭。
但現在,她哭了。
不是因為傷心,不是因為委屈,不是因為憤怒。
是因為——她終於遇到了一個讓她心動的人。
而這個人,是她最不該心動的人。
她伸出手,環住了李長安的脖子,踮起腳尖,吻上了他的嘴唇。
李長安沒有動。他就那樣站著,任由她吻著。
江柔的吻很輕,很輕,像春天的微風。但她的眼淚很咸,鹹得發苦。
「李長安,」她的嘴唇貼著他的嘴唇,聲音很輕,「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不要傷害言兒。」
「我答應你。」
「不騙我?」
「不騙你。」
江柔閉上眼睛,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她聽到了他的心跳聲。
咚咚,咚咚,咚咚。
很快,很有力。
她突然覺得,也許——也許留下來,也不是那麼壞。
京城,江懷遠府邸。
深夜,江懷遠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手裡捏著一封信。
信是父親江鎮山從江南寄來的。信上只有幾句話——
「懷遠吾兒:今日之事,為父已知。陛下疑江家,此乃意料之中。切莫慌亂,靜觀其變。另:柔兒在幽州,為父已有安排,你不必掛心。」
江懷遠把信放在桌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靜觀其變。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陛下今天沒有叫他去御書房,這是一個信號。
一個危險的信號。
他在朝中二十年。
太清楚這個信號意味著什麼了——皇帝不信任他了。
不是因為他的能力不行,不是因為他的忠心不夠,是因為他的妹妹在幽州。
他的外甥在幽州,他的江家在江南。
而那個燕北世子,正用他妹妹的名字做文章。
他什麼都沒做錯,但他已經輸了。
「老爺,」門外傳來管家的聲音,「宮裡來人了。」
江懷遠睜開眼睛。
「什麼事?」
「陛下口諭,讓老爺明天早朝後留一下。」
江懷遠的心沉了一下。
留一下。
不是叫去御書房,是早朝後留一下。這說明皇帝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們之間的談話。
「知道了。」
腳步聲遠去,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江懷遠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灑下一地銀霜。